洪水虽退,善后事宜亦是庞杂且繁琐。可都是肉.体凡胎,如何经得起连日累月的奔波。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的青袍前来祭奠,愈发显得脸色苍白。
陈光弼也不等晏行止回应,便唤了两个士兵,送他到后堂,接着又让人去请大夫。
霍香见状,抿了抿唇,道:“我去吧。”
她提着药箱推门进去时,晏行止正靠在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
屋里漫着雨后的潮气,窗子半开,泄进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上的痣也显得有些暗淡。
他听见动静,睫根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转头,见她进来,略蹙起了眉。
霍香局促地指了指外面,“他们都在忙,我便过来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不疾不徐坐了起来。
霍香把药箱放到了桌上,拖了张方凳到他面前,坐下,道:“手。”
晏行止伸出手,搁在脉枕上。
手腕中间两根筋一如既往微微浮起,却似乎有些瘦骨支离。
霍香两指搭上去,垂眸细切,忍不住蹙眉。
过了片刻,又道:“另一只。”
晏行止又换了一只手。
霍香把完脉,从药箱里拿出几瓶丸剂。
灾区简陋,煎药不便。这是她和几个大夫一起调配的,用热水冲服即可。
霍香左右望了望,没有热水,便蹲到了角落里,将烧茶的小炉子点着,拿了把蒲扇慢慢扇。
火星子跳了几下,白烟从炉膛里袅袅升起,又被扇子摇晃出的风吹散,漫成一面薄纱,模糊了她的轮廓。有时候会伸手去试揭壶盖,被烫得指尖轻轻一缩,捏到耳垂上。
晏行止靠着竹榻,目光落在她身上,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孤男寡女,加之此前种种,他竟还许她在这里,和自己共处一室。
再转念一想,他可能也没几天日子了,还在意这些身外之事做什么。
“你连日少食少眠,心脾两虚,气血俱亏,才会如此,”霍香暗暗睃着他,“如今洪水退了,你也放些心吧。”
霍香有时候觉得,晏行止真的管很宽。
“你难道睡好了?”晏行止望着窗外,什么也没有,漫不经心问。
“睡是没得睡,但吃还是吃得下的,”霍香揶揄,泡了药,递到他面前,“喝了吧。”
晏行止接过去,低头尝了一口,眉心便拧起来,嫌弃道:“好苦。”
霍香很愣了一下。当初治咳疾,他连喝了两个多月的药,都没听他诉苦,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喝白水一样。
可能这特调的药是苦一些吧。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霍香眼下也无能为力,为难道:“现在这境况,也没有蜜饯给你。要不然我去给你拿几根甘草,你嚼一嚼?”
晏行止没再说话,仰头一口饮尽,把空碗递了出去。
霍香接过,碰到他的指尖,也终于有了一点热意,是被药暖过的。
却见他目光始终定在她眉心。
霍香下意识垂眸,错开了视线。
她舔了舔唇,张开——
“罗念一他们这回会记大功。”他忽然开口,抢在她面前。
霍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不觉得是好消息,心情反而愈发沉重了。
死了那么多人,这个大功,不如没有。
霍香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跟他好好过日子吧。”又听晏行止道,声音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霍香猛地抬头,一头雾水:“什么?”
晏行止已经站起来,微微侧身,肩膀在她尺寸之外擦过,朝门口走去。
天光逆投而来,在他周身投出一圈毛茸的光晕,身上的深色长衫更暗了。
霍香还捧着那只空碗。
余热已经散尽,碗底残留着一两滴药汁,褐黑浓深。
她摩挲着碗沿,好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夹住,铰起。
不说别的,她总要对得起自己千里迢迢而来的艰辛。走了那么多路,淋了那么多雨。如今大事已平,他们也是时候聊聊簪子的事了。
什么叫和罗念一好好过日子?他不是一向聪明绝顶、自以为是吗,怎么不能认为她是半路遇上罗念一,跟着来饶州的?
她猛地扔了碗,跑了出去。
因为余县受灾最重,晏行止不下县时,常在余县县衙公干。
路面上还汪着水,她一路跑,一路溅得满腿泥水。
霍香追到县衙,里头已经空空。
正中央的公案上摆着一顶乌纱帽。
内堂太深,光线照不到最里,明明轻薄的乌纱,也压出一层厚重的黑色。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