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也奇怪, 不晓得吴文宣怎么知道她在雪园,又这么大动静来找她做什么。
那日院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吴文宣也没回来, 左邻右舍即便瞧见什么, 按理也很难认出晏行止这位初来杭州的京城主考官。
外头的喧嚷声一阵高过一阵, 日光也早已经亮得晃眼,一看便知时辰不早, 他们两个却还衣衫不整地窝在帐中。
霍香一时十分后悔,不该陪着晏行止懒的,便冲外头喊了一句:“请他稍等, 我马上就来。”
说着, 便利落掀了被子起身, 毫不客气地从晏行止身上跨了过去。赤.裸的脚踝在裤腿下一闪而过,踩着晏行止身侧的褥子, 便分开雪青纱帐下了床, 趿拉起鞋子。
何其积极。
也不见他风尘仆仆回来,她这般倒履欢迎, 一开口就是气他,跑得倒是挺快。
“你给我站住!”晏行止接住落下的纱帐, 沉声喝。
女人却跟没听见似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披了衣服,又去妆奁前随手梳了个髻, 便要往外走。
晏行止心底那股气翻涌得更厉害了,脑海中头回冒出许多訾语,在唇间欲滚不滚。他咬了咬牙,也翻身下床, 随手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追了出去。
吴文宣已被流云请去花厅静候。
他起初还不肯移步,流云便道了一句:“霍……洛姑娘还未起身呢。”
吴文宣到底是个读书人,脸皮又薄,一听这话,脸上登时多了几分不自然,也便不再固执,安静坐了下来,却并不用茶,只直直盯着门口。
他一见霍香出来,便起身迎了上去,急急问:“洛姑娘,你没事吧?”
霍香摇头,扯出一个笑,道:“我没事。吴大哥怎么来了?”
吴大哥?
晏行止站在霍香身后半步,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吴文宣脸上扫了一圈——约莫也有二十七八的光景,孩子都满地走了吧?
她以兄长之礼相待,岂不是要被叫姨?也不嫌老?
晏行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吴文宣的视线也越过霍香肩侧,斜刺了晏行止一眼,声音亦放沉了几分,意有所指道:“我听说你被歹人带走,特来寻你,带你回去——”
“吴公子。”
晏行止突然开口,往前迈了一步,几乎与霍香并肩而立,蹙起的眉头显出一股冷肃,“你一大早私闯民宅,要带走我的人,不知是何道理?”
实则早已日上三竿,影子都快完全缩到脚下,不过因为前一刻他们还交颈卧在帐中,晏行止脱口便是“一大早”,是对方无礼扰了他们。
吴文宣这才将视线完全从霍香身上移开,彻底转向晏行止,朗声道:“大人作为朝廷命官、奉旨钦差,强掳民女,又是何道理?”
晏行止冷笑,“她本就是我府上的人。”
这人也真是可笑,什么也不清楚——不清楚她的籍贯,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倒是能奋不顾身来抢人。好歹也读了几年圣贤书,却是匹夫之勇,学什么英雄救美做派。怎不知,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反是?
夹在中间的霍香心里暗暗叫苦。她和晏行止之间的纠葛,不足为外人道。吴文宣一介书生,又哪里是晏行止这种官场狐狸的对手,可千万别牵连进来。
霍香于是忙挡到晏行止跟前,隔开二人,劝道:“吴大哥,你先回去吧。我这边事了,便好了。”
吴文宣这才知道,他们原是旧相识。但他既来了,就这么离开,未免怯懦,只道:“洛姑娘,你不必怕。纵使你曾经在他府上谋事,如今也是自由身。有什么过节,当报官府,不可动用私刑。作为官员,更要严于律己。他能左右乡试,难不成还能罔顾国法?”
这话听来,倒有点意思了。
晏行止本低眉在觑霍香,不满她护在吴文宣面前,一听这话,眯了眯眼,本就锐利的目光变得愈发冷淬,宛如一把薄到极致的刃,泛着森森的寒。
他轻笑:“吴公子如此大义凛然,怎么明知她在这里,今日才来?莫不是——”
他目光从吴文宣身上刮过,“怕得罪本官,左右乡试?现在名落孙山,来逞英雄?”
吴文宣表情一僵,攥紧了拳头。
他那天回去,便听说霍香被一行来历不明的人带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一张遗落的拜帖,上面赫然落着三个字——晏行止。
这名字好生熟悉。吴文宣捏着那张拜帖,嘴里反复念了好几遍,终于想起来,这正是六年前的少年榜眼!
十八岁的进士,在文林声名鹊起,无人不知。当初还有不少人购读过他的科举文章,书坊里竞相翻刻,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吴文宣也曾拜读过,只是到底过了这么多年,难免有些淡出记忆,偶尔有人提起,也更多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