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零散着各种药材, 都是霍香亲手切制炮炒的,本要等着晒干收起,此时全部落地沾灰, 弥漫起一股凌乱的药香。
清苦的, 辛辣的, 温甘的。
男人剑一样的身形劈开那些味道,一步一步逼到她面前, 不紧不慢,堪称从容,目光却寒芒, 连最终停下的距离也有些迫人, 几乎能看见彼此唇上最细微的纹理。
下唇中央那道极淡的竖纹, 和上唇碰了一下,轻轻吐出阔别的话:“别来无恙, 霍姑娘。”
声音却比曾经多了几分厚重, 哪怕是再客气不过的问候,甚至唇角勾着点笑, 也显得凛肃沉重,好像从井里打捞出来的, 因为久不见日光,湿淋淋地滴着寒气。
霍香其实已说不太上来他以前的音容是怎样的,只是肯定和现在不太一样,毕竟已经过去两年。
两年, 他竟然还能找到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够好了。
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佛,又或灵隐寺的菩萨信徒太多,奔走太忙,没有听到她的发愿, 帮她斩断孽缘。
他是专门来找她,还是偶然得知她的下落,前来清算?她的踪迹又是如何走漏的?
然而此刻却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一切也为时晚矣。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透过弥散的药味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兰泽香。
哪怕没有她弃他而去这一条,假死戏弄他,也够她喝一壶了。男人的自尊心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又强烈到不讲道理,何况眼前这人,可是会掀桌子的。
他不是叫晏度卿吗?晏行止又是什么鬼?他也有大名小名?
霍香恨得舌头都要咬断,面上还尽量维持着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又带上一点不多不少的疑惑,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姓霍,我姓洛……”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行止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太阳穴跳了跳,极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狡辩,“取一个霍字。”
他听到她的化名时,已经想到其中深意。
霍者,双燕雨中疾飞之声也。
向飞燕,洛雨微,取的都是这个意思。她哪怕脱胎换骨,也没有彻底剥除这部分。
她对她的过往,原来还有留念吗?
霍香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显然,在本朝最年轻的进士、曾经的榜眼面前玩训诂,有点班门弄斧了。
“带走!”
却不待她继续否认,晏行止已经厌然转身,那宽博的袖摆也划出一道凌厉的弧,仿佛一柄见血封喉的刃,一声令下,便让手下爪牙把她压上了马车。
“轻一点!”霍香被小鸡崽儿似的架着,忍不住喊。
完全没人听,几乎是塞的把她搡进马车里。
为了掩盖身份,乘驾而来的马车并不大,甚至有些狭小,男人又身形宽绰,来时容他一个还算有余,再塞一个霍香,显得极其窘迫逼仄。
而晏行止显然不是一个会纡尊降贵迁就别人的人。他坐在正位,仿佛坐在他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上,一双腿相当豪迈地敞着,占了大半地方。
霍香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手上的葫芦手串,极力并紧膝盖,窝在角落里,才不至于和男人碰到。
然乡道颠簸,车身晃荡,霍香的身体难免会不由自主地朝男人的方向倾去,膝盖也会在那一瞬间靠近他的。每逢此时,霍香便要绷紧腿部的力量,甚至用鞋跟在车板上暗暗着力,才不至于贴近,勉强维持着一指头的距离。
裙角却在力量之外,在摇晃中难以控制地铺展开来,裙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靴面。
一路无话。
或许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毕竟他们无旧可叙。
马车终于停下时,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到了”。霍香秉持着不合作的态度,虽坐在外侧,离车门只有一步之遥,却纹丝不动。
晏行止睨了她一眼,便攥住她了的手,将她拉下了车。
速度之快,动作之莽,霍香踩下轿凳时,脚下直打趔趄,差点没站稳。
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面前园子的门楣,匾额上用石青的颜料写着两个字——雪园。
霍香突然想起吴文宣的话,原来晏行止就是京城来的主考官。
吴文宣前脚说去雪园拜访,晏行止后脚便找上门来了。霍香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
躲过了灵隐寺,却没躲过吴文宣。晏老三只是来杭州公干,竟然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得知她的下落。
真是孽缘,孽缘!
早知道她当初去惠州了,那也是瘦西湖。晏行止肯定不会去两广,除非贬官。
可对他来说遥远的岭南,于霍香而言何尝不是山高路远。曾几何时的流放之地,满是瘴气虫蛇,那苏东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