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目光从狭窄的车帘缝隙投进来, 黑白分明,没有一丝防备地。
风起,吹得车帘轻颤, 波一样起伏, 将那缝隙又扯开了一点, 从窄窄的一条线,变成一指宽的豁口, 透出一线狭长的天光,斜斜照在车内人的鼻梁上。
帘布在荡,光线在颤, 照亮的那粒梁间极小的痣也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肩膀, 胸膛,完全控制不住。
两年, 两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哪怕隔三差五梦见,女人的样子也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就好像炼丹炉里的材料, 在烈火的焚烧下,早没了最初的形态, 只剩下一粒金丹。
她已成了一个概念的东西。
一切在她投来的这一眼里,重新变得清晰。
就好像他看到那张治疗咳疾的药方时,明明只见过一次她的字迹,还是那样久远的以前, 也能第一时间从记忆里翻出来。
光阴荏苒,脱去十七八岁最后那点童稚的肉感,又或日子过得清贫,她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轮廓比之以前更加分明,在下颌收成一个小小的尖。肤色也黑了。
这样的她,这样清面瘦骨的她,竟然戏耍了他整整两年!
那些恐惧也在相逢的这一眼里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恨愤。
他无意识咬紧了牙,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也绷了起来,在菲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恨不能洞穿一般同她对视着。
她歪了歪头。
忽然,她臂弯里的狸奴喵了一声。她便毫无留恋地收回了视线,安抚地摸了摸怀里的猫,利落转身,离去。
男人有一瞬间僵硬。
他不知道她是没看见他,还是故作镇定。
大概是前者。
两人之间视线交汇的缝隙实在太窄,车内又暗沉。他从暗处看明处,无甚妨碍。她那双没眼色的招子,看不清里面,实在正常。
而且她使尽浑身解数躲他,不惜假死,怎么可能看到他不害怕?
她会害怕。
那脸上的笑容会凝固,呼吸会沉重,连双肩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诊脉摸猫的手也会蜷起,然后眼里蓄起惊恐的泪。
那泪水不会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把她的眼睛映得又亮又碎,像石子击中的湖面。
她会用那样可怜的眼睛,瑟缩地望着他,宛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雀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身后的墙,却退无可退。
这样才像话。
“公子?”
那药箱女子已步履从容地朝那小院走去,随从猜那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洛大夫,轻声问车里,请示是否要动作。
人手早已埋伏在周围,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倾巢而出,制服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车里人不说话。
他现在满心都是前刻受到的煎熬,悉数化作恶意,在腹内翻滚。
那是一种被欺骗太久、折磨太久之后,想要让对方也尝尝他受过滋味的本能。
他也想在那张不过巴掌大的脸上,看到被戏弄的滑稽,被找到的惊惶,然后如同老鼠一般到处乱窜,却无处可逃。
他要她知道,她自以为赢得的两年胜利,是多么脆弱。
又如何能算恶意呢,分明是公道,她欠他的,就该还回来。
他想着,伸出手,指节拨开一点车帘,摆了摆。
随从了然,当即小跑到霍香跟前,客气问:“请问可是洛雨微、洛大夫?”
霍香往前的步子一顿,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随从,点头:“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久闻姑娘医术了得,有一桩陈年顽疾,想请姑娘到府上看看,”随从说着,双手递上一张帖子,“这是拜帖。”
霍香刚才看到那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便猜是不是来找自己的。那车里头似乎还坐着个人,她从缝隙里瞥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不过太暗,看不太清。
霍香瞧这小厮身着的料子,就知道对方家境不俗,不过马车朴素了些,但旁的讲究可不少,还递拜帖,别人都是直接吆喝一声。
霍香却也只能摇头拒绝:“抱歉,我现在不给男人看病了。”
因为出了王篾匠那事,霍香索性一劳永逸,不再接诊男人,反正这世上男大夫多得是。
随从愣了愣,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干脆,劝道:“姑娘医者仁心,何必分什么男女?我家公子这病实在是拖了太久,姑娘就看一看吧。就看一眼,若姑娘也说治不了,我们绝不再来叨扰。”
霍香道:“我的医术其实没那么厉害,不过是比旁的地方便宜些,大家愿意来看,慢慢传起来的。你家想来不缺这点钱。那城里保和堂的赵大夫,经验老道,比我厉害多了。你们去找他便是。”
随从为难道:“就是都看过了,药也吃了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