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很晓得自己在金钱面前容易没有底线,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不能轻易打破,而且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她也不想蹚浑水,索性不让他继续说怎么重谢,以免扰乱自己的心智,打断道:“我真不行。”
说罢便欲走。
随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再次把那拜帖往她面前递了递,有点恳求的语气:“姑娘看看这名帖吧。说不定看了,就愿意去了。看看吧。”
霍香实在挣不脱,再怎么说人家都到了家门口,连拜帖也不收显得太不近人情,万一真的很有来头呢,县老爷之类的,于是接过看了一眼。
帖子是极普通的式样,米黄色的硬纸对折,没有纹饰,也没有烫金。封面上用笔锋极正的楷书写着“拜帖”二字。
霍香知道这叫馆阁体。当官的都要写这个字体,方便皇帝阅览奏折,也是科举考试的标准用字。天下的读书人也都练这个,并以能写一手端方正直的馆阁体为傲。
霍香也喜欢这个字,横是横,竖是竖,好看好认。那些过于艺术的,比如张旭怀素之流的草书,她完全看不出其中为人称道的笔法,只觉得像鬼画符的天书,显得她相当没有文化,一个字都不认识。
有些大夫的笔迹也是,龙飞凤舞的,那药方换一个人看就完全认不出了。
霍香自然将帖子翻开,又见三字署名。
晏行止。
霍香凝着这三个力透纸背的字,足足看了好几息,嘴角那点礼貌性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风也暂时收住。
素青车帘静静地垂着,幕后的那双眼睛亦一瞬不瞬,隔着那道帘隙,死死盯着女人所在的方向。
忽然,她抬头,很有点茫然地望着随从,问:“这是哪位?”
竟是……不认得?
随从很愣了一下,下意识斜了斜眼珠,往那马车瞥去。
原本停驻的马车忽然动了起来——侧坐在车板上的车夫似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扬起鞭子,赶车离开,拉出一道厌躁的车辙。
随从也呆了。
不是来抓人吗?
怎么他还没退,主人倒先走了?
难不成是找错人了?对方确实不认识的样子。
然主人已走,他一个小小的随从哪还呆得下去,二话不说便舍下了霍香,撒腿追了上去。
霍香觉得莫名其妙,也自顾自回了屋——她猫要饿坏了。
那头,随从堪堪追上马车,正欲攀着扶手上去,又听车里闷沉沉地传出一声低喝:“回去!”
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仅听声音,已经能够想象车上人的死沉脸色。
车夫手和随从互相对视了一眼,虽不太理解这份反复无常,刚说要走,这会儿又要回去,话音有多掷地有声,态度就有多举棋不定,到底还是驱着车,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方才停好,车里的人一把掀开车帘,动作几乎有些粗鲁,掀到最大,再不在意是否会暴露,露出整个上半身,望向那间屋子。
女人好不恬然地蹲在院子里喂猫,完全没注意他这个方向,连一点侧目都没有。
深青的车帘是棉麻所制,本不易留下褶皱,此时在男人手中蜷起,也卷出了深沉的折痕,甚至有些变了形,那玉一样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一旁的随从大气不敢喘。
他们并非这位主考官大人的亲随,而是雪园的差役。这位京城来的晏大人,虽然只在雪园住下没几日,但待人接物都透着清雅典则,从不苛待下人。
此刻却显出一股驱不散的阴沉骇戾,直勾勾地盯着那院子里喂猫的女大夫,恨不能将之吞掉一般。
他指了一下,“拿下。”
随从听到,精神一抖擞,立刻将两指撮在唇间,吹响了口哨。
瞬间,伏在暗处的人手一拥而上,将那小屋团团围住。
霍香本在哄猫吃慢点,饿死鬼投胎的猫却突然不吃了,一溜烟就窜了出去。霍香还未反应过来,紧着就听到一阵雷霆之声,抬头,便见数十个壮汉朝她冲来。
这、这、这!
霍香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架势,上次好像还是在严府抓贪官。她第一时间想的,甚至是王篾匠找人来报复她了,不过是逃生的本能,让她手脚并用地站起来,一边喊救命,一边往空地跑。
然他们一个个身手矫健,又配合默契,很快追过来,围着她收拢成一个圈。
霍香脸色煞白,目光飞快扫过院中,定在那晾晒药材的架子上,手一推,就把药架子重重搡到他们身上。
他们避之不及,便空出一个缺口。
霍香趁机就钻了出去。
方才跑出院子,一口气还没喘匀,霍香便见那辆横挡在自己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