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城外掉头那一刻, 霍香就想,晏老三那厮实在棘手,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地搜捕她。
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 但他总不至于真跟着她下黄泉。
霍香又忆起樊三娘那句玩笑话——假扮劫匪。她心里一合计, 便准备来个“死里逃生,永绝后患”。
她特意选了前不接壤、后不挨邻的屋舍安顿, 以便行事,后又拿着罗念一的腰牌,请了宿迁兵衙的几位兵士协助。
凉州军威名在外, 大家既敬且畏。那几位当兵的兄弟也是相当尽责老练——且豪迈, 还从衙狱里弄出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 又纵了一把火。
霍香一看这鱼目混珠的架势,一不做二不休, 也褪下了腕上的玛瑙串。她一直没典卖这串珠子, 因为晏老三眼尖,一旦取下, 他必会第一时间发现并来怀疑,后来上了路, 也没空专门去当铺。
且不论这串玛瑙价值几何,她到底戴了这么久,也有了点感情。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又是买房,又是酬谢, 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千两,还心疼这点?
晏老三可真是个赔钱货。
霍香的手指也如同记忆中那个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的是这些, 在珠子上摩挲了几下,最终放到了女尸旁边,双手合十拜了拜——不管她生前如何,此时确实在替她受苦。
经此一番,霍香彻底金蝉脱壳,接着随几位兵长继续南下,顺利抵达杭州,化名洛雨微,于此乡野小村定居。
村子不大,拢共只有几十户人家,鸡犬相闻,阡陌交通,是个很安宁的地方。
她的屋子坐落在村尾,屋前有一块不大的菜地,屋后是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终年不断,叮叮咚咚地响着。
她就每天种点小菜,养几只鸡,悠悠闲闲地过日子。后面又捡了一个狸花猫,本来指望它拿耗子,却是只十足的懒猫,每天就爱趴着晒太阳,有吃有喝,比她还安逸。
霍香觉得是自己给它喂太饱了,于是停了它的口粮,逼它去捉老鼠,它就开始嗷嗷惨叫。
霍香没辙,只能作罢。
慈母总是多败儿。
她后又去逛了真西湖,看了雷峰塔、灵隐寺,各种有名的山川名胜。
日子就这么过着,某天,邻居吴大娘咳嗽了几声,一连几日不好,只道是老毛病。霍香便顺手给了个调理的方子,让试试看。吴大娘喝了几天,竟就好了。
村野乡间,最憋不住话,谁家母鸡多下一个蛋都能传三天。此事一来二去便传开了,陆陆续续有女人来找霍香看病——她们身上或有些难以启齿的隐疾,在同为女人的霍香面前总能说出一二。
霍香从小就对医药感兴趣,也不晓得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还是家学渊源,但打从她爹治死人被找上门,气得当场瘫倒在地,霍香对行医就有了恐惧。
后又有邻里带着东西来慰问她爹,霍香又觉得这事也许没那么差。她爹行了一辈子医,攒下来的终究是人情比仇怨多。只是她娘后面染上了赌博,借了许多钱也还不上,大家就敬而远之了,但私底下还是会悄悄给她塞点吃的。
她其实当年还梦想过,能不能给她爹治好,所以倒没有辍下看读医书。反倒是在晏家的时候,日子虽过得饱暖,医典却没碰过,也没机会碰。
如今霍香独在异乡为异客,若能用自己的这点本事帮到人,造福乡邻,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霍香从此就开起了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也不过就是在堂屋里摆了一张旧方桌,墙角立着一个小药柜,抽屉上贴着她自己写的药名标签。药材有些是她自己上山采的,有些是种的,有些是城里进的。
这样也算给她平淡如水的日子找点事做,也有了日常的进项。虽则不多,有时候看一个病才收几个铜板,但买些油盐酱醋总是够的。
日积月累,她的医术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渐渐有了口碑,连隔壁镇的都有人特意坐了牛车来找她看诊。
旁人闲谈时也会打听她的来历,她便谎称自己是个寡妇,丈夫死了,父母公婆也全没了,实在没脸待下去,这才辗转来杭州投靠在兵衙谋事的远房表兄——除了最初安顿时,有兵衙的人陪着,后面霍香再没动用过罗念一的关系,自然也没这个人物。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霍香寻思自己都是寡妇了,还是这么凶煞的命格,不至于还有人想不开吧?
却不想挡得住头婚的,挡不住鳏夫。
提亲的王篾匠开春才死了老婆,当时还请了籍籍无名的她去看过病,可惜已经太晚,回天乏术。
刘媒婆还在贴着她大谈王篾匠的好:“人家一早就拎着东西来找我,让我给他说媒。他前些日子破竹子砍伤了手,那么长一道口子,还是你给缝合的。人家都记着呢,说你医术好、心肠好、人也生得俊俏,娶了保准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