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摩邓女听了佛陀的宣讲,会顿然开悟,放下对阿难的痴恋,结束五百年的夫妻宿缘,得成正果。
他好像也进入了某种无欲无惧的境界,没有恶心,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
据传有些高僧,圆寂后会火化遗体,结出舍利子。晶莹剔透,光华内蕴,代表他生前的修行与功德,是佛门至宝。
为什么她没有结出舍利?反而留下这样一副污秽的模样?是因为罪业太多吗?
倘若如此,她又如何能像摩邓女一样,修行成佛呢?
她不是摩邓女。
“公子……”远山又拉了拉晏行止的袖子,“还是赶紧入土为安吧。再放下去,霍香她……”
“你为何说这是她?”晏行止忽然开口,侧过头去看他,有一种固执的追问,“你难道看出了什么?”
告诉他,他们从这具焦骨上看到了什么?领悟了什么?如何就能认定,这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就是那个会对他言笑的人?
告诉他。
远山被盯着得心里直发怵。
那目光直凌凌的,好似还如平常平静,却透着某种空茫的偏执,很有些逼人。
远山颤颤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头盛着几粒珠子。
中间有孔,原本是由一根筋线串联着的,戴在腕上,却被烈焰焚尽,零散成一粒粒。珠子表面也出现了大片高温火烧后的灰白斑块,有些还有细密的裂痕,裂纹里嵌着黑色的烟灰。
即便如此,还依稀能看出些原来的颜色——是极鲜艳的赤红。
就好像这具焦尸,生前的一切美丽生气,都被焚烧殆尽。
“这是尸体周围散落的玛瑙……”
远山话未说完,便听晏行止嗤笑了一声:“不过是一些玛瑙珠子而已,何处寻不到?怎么就是她了?”
说罢,那长久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点不想待的厌烦,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声音远远传来:“她会回扬州的。她一定会回扬州。你带人去那里等。”
她是个那样狡猾多计的女人。
只是暂时没有她的线索而已。
仅此而已。
远山捧着玛瑙盒子,愣在原地,和流云对视了一眼。
公子怕不是疯魔了。
“这怎么整?”远山和流云也出了棚子,问。
流云也不住叹气。
他比远山更了解公子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五天五夜,几乎没怎么睡,马都换了好几匹,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们尚且还吐得出东西,公子怕是只剩下胆汁了。
流云指着里头,“埋肯定是要埋的。要不然我们偷摸把……”
流云完全不敢称呼那具尸体为“霍姑娘”,只含糊代指道:“她,运回荷花村埋了?等公子缓过劲来了,大概就好了。”
公子现在不过是自我蒙蔽而已。
远山点点头,也只能暂时这么办了。
“你去护送吧?”流云冲棚里递了个眼色。
远山瞪大了眼,“为什么是我!”
流云摊手,“公子现在估计不太想见到你,而且我跟公子八百里加急一路从京城飙过来,哪还有心力干这个?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如何交代?你好歹在这儿蹲了两个月,地头熟,你来办最合适。”
远山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了想还是算了,认下了这个命。
一年前,他带霍香离开荷花村,现在又是他送她回去,实在令人唏嘘。
***
从宿迁小镇离开,晏行止一行人便去了淮安府下榻。
连续五天不分昼夜地赶路,又经历白日那样巨大的冲击,晏行止几乎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强撑着到客栈。
流云端了热粥和小菜进来,晏行止却还是提不起胃口,更没有力气,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却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梦。
自从决心娶霍香为妻后,他再没有做过梦。毕竟总不至于人在枕边,还要去梦里寻找慰藉。
回忆起来,那段时间算他睡得极安稳的时候。
阔别两个半月,他终于再次见到她。
她坐在雕花床上。那床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攸宁居那张,四周雕着繁复的蔓草纹,枝叶缠绕,延绵不绝,象征健康长寿、生生不息。只是床帐换成了鲜亮的红色。
她一身素服坐在那片红中,仿若佛占神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风吹起,掀起床帐。轻盈的红纱在空中漫飞乱舞,如同焰火肆虐。
床榻周围,亦绽开一朵又一朵红莲业火。
她居于莲心,柳叶状的眼睛映出闪烁的红光,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望着他。
她的脸庞,身躯,渐渐被被烈火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