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一进正厅,便见晏维和陆氏坐在桌案后,晏和昶和晏修齐陪坐在旁。桌案上摆满了菜肴,却一筷子未动。最中间的螃蟹已经凉透,散发出冷腥之气。
“孽障!”
晏维一见晏行止进来,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一阵乱响,怒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全家人等你一个!”
晏行止站在厅中央,抿唇不语。
他知道啊,他怎么会不知道。
八月十五,卿月最圆之夜,也是潮信最强的一天。
几个时辰前,还欢欢喜喜地说晚上一起赏月,如今却闹成这样。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又要多豁达的人,才能抱明月而长终,此生无恨?
晏维见他闭口不语,这段时间积累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指着晏行止劈头训斥:“一个奴婢而已!你罔顾体面,抱着她穿街过市,擅走正门。如今还为了她,弃父母兄弟于不顾。当真是色令智昏!”
厅堂里回荡着晏维的怒吼,余音嗡嗡地撞在梁柱间。
在场诸人莫不噤声,唯有晏修齐一脸松弛地坐在旁侧,叉手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毕竟他挨骂是常事,晏行止众目睽睽遭训可不多见。也有他看笑话的一天。
晏修齐的目光玩味地在晏行止脸上扫了一圈——那一贯古井无波的神色,几乎阴到了底,也有点半死不活。
晏行止望向晏维,面色平静到死寂,淡声问:“你也能说这话吗?柳氏不是你不问自娶的吗?”
一语既出,堂中霎时落针可闻。
晏修齐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也不自觉绷直了,双手缓缓从胸前放了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万万不敢说出口,何况是当着这满堂的人——晏行止长久不回来,老夫人又说要等,便由小妹和大嫂暂且搀回松鹤堂了,其余人都在席静候。
“三弟!”一向温厚的老大晏和昶也站了起来,严声制止。
晏行止这话,何尝不是在揭两位庶兄和柳氏的伤疤。晏修齐姑且不论,晏和昶对他从来敦厚。
可晏行止已经顾及不到那么多方面,不过是想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愤恨,他怨怼,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娶一个喜欢的女人这么难?他甚至只想娶这一个。
他已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还是越不过宗法父母。
晏维面色一瞬间惨白,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晏行止,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简直狂悖……我和你母亲平时就是太纵着你,才会让你养出这样的性子……”
“纵容我?”晏行止苦笑一声,“果真纵容我,为何我只是领人进门,就群起而攻之?为何我连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要先看你们的眼色?”
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向符合他们的标准吗?
他一向是那个随顺的、省心的、光耀门楣的好儿子——少年成名,仕途顺遂,克己复礼,从不逾矩。
可一旦他越过了他们划定的那条线,露出自己的心意与棱角,便要严加训斥,恨不得将他重新打磨成从前那个没有欲求的木偶玉像。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陆氏上前为晏维拍背舒气,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教训道:“度卿!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晏行止凝视过去,无波无澜的一双眸子,状似不解问:“这些不是母亲一直想说的吗?如今我说出来,为何又不可?”
陆氏拍背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地瞠大了眼睛。
她望着他,心头再次涌起那股陌生之感,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那个丫头,迷了你的心窍!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不会娶唐滢心。”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
“我谁也不会娶。”他直锐地看着陆氏,一字一字地补充。
陆氏脸色彻底变了,“那你要娶谁!那个贱婢吗!”
“我为什么不可以!”晏行止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你总是念着什么妾庶,什么不专,那我既有了她,又怎么可以娶第二个女人、第二个妻子!”
陆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只是一介婢女,如何做你的正妻!”
“我没有说胡话,”晏行止重复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一直就准备娶她为妻。就算你把她赶走,我也不会如你所愿!我从来,也不想娶你给我安排的女人。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以前其实就不喜欢陆氏的控制与安排,只是觉得合乎仁孝,理应遵守,他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厌烦与喜欢,但潜意识在排斥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