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渐昏, 柔和的月轮也显现出来,静静挂在西天,无声无息地牵引着江潮, 惊涛拍岸, 哗然作响, 又被两岸连山弹回,在宽阔的江面回荡。
一切人声都被吞噬得稀薄, 溶解在空中。
“向姑娘?向姑娘!”
耳边响起一阵急过一阵的呼声,终于从磅礴的潮信中挣脱出来。
霍香对这个新名字还有点不太适应,更是反应迟钝, 接连好几声才听出来是喊她, 恍然转头, 笑问:“三娘,什么事?”
面前的女人身量高挑, 肩宽背厚, 一双胳膊结实有力,抱刀在怀。浪击船晃, 她却站得四平八稳。
此人正是霍香请的女镖师,樊三娘, 出自京城响当当的振威镖局。
樊三娘闲闲地靠到船板上,笑问:“向姑娘明明有护卫亲随,怎么不让他一起,要我护送你回扬州?你小姑娘家家的, 多危险啊。”
霍香笑了笑,重新面向江边,道:“有备,无患。”
万一晏行止查她呢。连同旧日的名字, 也最好不要用。
***
江水有信,人世无常。
晏行止孑然立在渡口边,望着远天,渐趋黛青,江面也映得阴碧,横无际涯,深不可测,只觉造物之奇伟,而人力之渺小。
牛郎织女若是面对这样的河汉,大抵是要泣涕零如雨的。
“公子——”
远山随后赶到,跑得气喘吁吁。这样清爽的天气,额头也沁出一层薄汗。
他极力稳住呼吸,禀报道:“我已去京兆府调档看了,杨嬷嬷前段时间送去脱籍的名单里,确实有藿香的名字……她还和王松同时开了回荆州的路引……说是返乡……”
说到“返乡”二字时,远山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霍香的家乡分明在扬州,却跟着回了王松的家乡荆州,分明……就是私奔。
远山认得那王松,就是个普通看门的,也不过长得周正些。霍香怎么放着好端端的公子不要,跟那样一个人跑了?
这要是传出去,公子的脸往哪搁?
远山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晏行止的脸色。
应月而涨的潮水扑到岸边柱石上,激起片片水花,偶尔溅到青年衣摆袖口,已湿了星星点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潮之气。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也像一块打满月霜的石头,瞧不出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多看。
“公子,客商船户循环簿。”
另一名随从也从码头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开到中间某页,呈给晏行止过目。
光线越来越暗,已经看不太清上面的墨迹。远山眼明心亮,连忙提灯靠近。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记录的来往船只和登船人员中,果然写着霍香和王松的名字。
正是要开往荆州。
远山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了,抬头看向晏行止,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霍香和王松果然是要去荆州。我这就带人,快马去下一站截他们,再派人去王松荆州老家……”
“荆州那边,派人去打听一下便是,”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你亲自带人,去扬州。”
声音含着细微的沙粒感,正是方才在崖上喊的那一声,生生把嗓子喊破了,还没缓过来。
“啊?”远山一时愣住,不解其中深意。
晏行止一把合上册子,纸页拍出一声响亮的脆响,冷道:“她连教训章衡都晓得化名,没道理留这么明显的踪迹,分明就是故露马脚,让人去追。”
孙氏当初怎么悄无声息上京的,她如今也可以怎么离京。她若真要去一个毫无关系的荆州,去便是。天下之大,两京十三省,他这辈子也猜不到。
欲盖弥彰,她必然是要去他可能想到的地方。
“狐死首丘,”晏行止抬头,望向江上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清冷的光,“你去扬州。现在就去。”
语气沉压,那册子也被他紧紧蜷在手中,拧得满是褶皱。
若非官员无诏不得擅离京城,他此刻恐怕已经翻身上马,昼夜不停地往扬州奔去了。
其实晏行止心里也清楚,不排除这些都是障眼法的可能——实则她毫无落叶归根的想法,真的随便挑了一个地方,不是荆州,也不是扬州,而是一个他永远也猜不到的方向。
没有头绪,便只能奋力抓住仅剩的这一点线索。
远山低眉,心想公子好像轻视了霍香真和王松跑了的可能,但此情此景,也不敢二话,只颔首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走出几步,远山又忍不住回头,轻声提醒:“公子,你也该回去了,老爷夫人……还在家等着你呢。”
晏行止重重闭上了眼,片刻,转身骑上了马。
中秋团圆的彩灯高挂,烛火通明,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