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中秋宫宴, 排场铺得极大。表面上是君臣同乐,实则是借团圆佳节的名头,接宜太妃进宫赴宴, 从此顺理成章久居宫中。
宴席设在飞仙阁。琼楼高耸, 青天在望。觥筹交错间, 满座衣冠皆一团和气。
晏行止却自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心神不宁。
他将之归结为曙光到来前的紧张, 又或是心里惦记着早些回去赴中秋之约。
是以几乎是皇帝与一众贵人一离席,晏行止便推了一应寒暄应酬,匆匆往家中赶。
马车驶出皇城门, 沿着长街驱行。
突然, 斜角冷不丁冲出一个人影, 拦在马前。
车夫骇然一跳,猛地勒紧缰绳, 车身剧烈一晃, 才堪堪停住。
一身青杉的章衡立在马车边,面色铁青地骂道:“晏行止!你个口蜜腹剑之辈!你和你身边那个婢女的事处理干净了吗?倒是会去皇帝跟前掩袖工谗、卖弄口舌!”
那日在太极殿外偶遇后不久, 那封吏部的折子便批了。一贯照准的朱批,却独独把他的名字拎了出来, 御批迁升赣省芜州知州。
从京城到地方容易,再要爬回京城,其间关山万里,人事更迭, 难如登天。赣地又历来多诉讼,民风刁悍,豪族盘踞。这哪里是什么迁升,分明是明升暗降。
还偏偏只调动了他。
何其侮辱!
他去向张顺打听。张顺脸上挂起一向圆滑的笑容, 道:“您这话说得。天威难测,哪有什么定准?何况您如今官升五品,是好事啊。章大人赶紧收拾行装,安心赴任才是。”
章衡又回忆起太极宫外那一面,哪里还不晓得是晏行止暗中作祟。
他后又去请求薛阁老斡旋,到底也没能更改——毕竟明升暗降也是升,何况只是一个地方官的调动。
如今竟是连宫宴也不在受邀之列。
静悬的青帷车帘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青年清介的面容,淌出不紧不慢的声音:“章大人,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
章衡冷笑一声,“我乱说?你在扬州不清不楚,偏巧那丫头就是扬州的。你们还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搂搂抱抱。怎么,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
晏行止神色依旧淡然如水,反问:“章大人苦读圣贤书,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岂不知——嫂溺,叔援之以手,权也;否则,与豺狼无异。
“事急从权,陛下亦许之。难不成要像章大人一般,纵犬追咬旁人?我朝以仁义治天下,如此做派,恐怕不妥吧。
“这天底下的人,也总有一个来处。不是扬州人,便是其他地方的。何况陛下已经查实此事,恩加赏赐,章大人难道不信陛下的圣断?”
晏行止当初亲手烧了霍香的卖身原契,这世上唯一能证明她就是怜玉的证据已经灰飞烟灭。如今她父母也已亡故,再借皇帝之口,确认怜玉已死,再无翻案的可能。
其实皇帝也从来都不在意一个婢女,不过是眼下他还有用,顺势而为而已。
就像薛阁老也不会因为章衡,而去驳斥皇帝的朱批。
章衡听到晏行止提到“状元”,分明是刻意之举,咬紧牙关,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纵然寒窗苦读十数载,高中状元,却被说成是因为高阳避嫌,才忝居此位。大家永远都只记得晏行止这个十八岁的榜眼公子,高阳也只会举荐晏行止这个得意门生。
章衡双目赤红,怒斥:“晏行止,你少拿陛下扯大旗!你最好希望皇帝永远不知道你的这些鬼心思!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
晏行止却无意再做无意义的唇枪舌战,手腕一收,放下车帘,将章衡那张愤恨的面孔隔绝在外,淡声吩咐:“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而去,怒骂声也越来越远。
回到攸宁居时,菊花已经一盆盆摆好,飞烟正蹲在廊下喂狗。
晏行止环顾四周,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便问:“霍香呢?”
飞烟福身行礼,含笑道:“出去了。”
“去哪儿了?”
“这个没说。”
晏行止估摸着是在园子哪里逛,便先进了屋,兀自换了衣服。
忽然,他看见案头压着一个小狗形状的瓷偶,不过一拇指大,和小黄一个颜色,样子也差不多,圆头圆脑,驼着一只笔。
原是个笔枕。
做得其实不算精细,甚至有些朴拙,却显然是用了心的,连小狗一只立、一只耷的耳朵也捏出了可爱的形状。
晏行止拈在指间,摩挲了几下,坐下静候。
小半个时辰过去,人却还没回来。
晏行止将那只小狗笔枕翻来覆去地转了又转,指腹一遍遍地擦过它光滑的脑袋,渐渐觉出些不对劲。
这若是中秋的礼物,为何上午他问时不给;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