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探头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
她突然发现,脸皮薄有脸皮薄的好处。这人平日里在外头八面玲珑、斡旋自如,一到这些事上,经不起一句玩笑话。还怪好逗的。
霍香没忍住,在晏行止身后咯咯笑了两声。
晏行止咬了咬牙,猛然坐起身来,捏住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将人稳稳按到床上。
“睡觉。”他说,盯着她,极严肃认真。
霍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对着男人烟墨一样的眼睛,怔怔点了点头,眼角还残留着刚才偷笑的弧度。
啧啧,玩不过就掀桌子,真小气。
***
次日,晏行止去上朝。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却独独不见章衡的身影。
散了朝,才听人玩笑似的谈起,章衡家门口,半夜被不知哪里来的乞丐泼了粪,臭气熏天。章家放了狗去追,却连个人影都没追到,半路上还跑脱了马,闹得人仰马翻。章衡今日便告了半天假,灰头土脸在家收拾残局。
晏行止听在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计较。
这时机实在太巧,他希望不是霍香昨日出门的手笔。
“晏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太监张顺尖细的唤声,几步就跨到了他跟前,笑吟吟地道:“陛下传您觐见。”
晏行止颔首致意,便随着一起去了太极宫。
玉宇琼楼殿里,龙涎香袅袅。皇帝正坐在案后,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黄玉龙纹扳指。
皇帝一见他,便抬了抬手,示意免礼,闲话家常般问起:“爱卿前些日子告病假,如今身体可好了?”
晏行止垂首道:“承蒙陛下关心,已经大好了。”
皇帝点点头,啜了口茶,忽然想起来似的问:“朕听说,邓夫人昨日去度卿家里提亲了?”
晏行止早预料皇帝会垂问,不慌不忙道:“不知哪里来的谣传?邓夫人不过是来吃几口茶。微臣与星洲昔年同窗,对邓小姐一直视若亲妹,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戏谑地笑了笑,“你如今年也不小,自己也不着急?”
晏行止正色道:“江山社稷为重,这些都是小节。京中贵女,多出身显门,微臣自惭形秽,只愿得一小家女,便心满意足了。”
京中贵女如云,其后关系,盘根错节,结亲无异于结党。而帝王最忌讳的,莫过于朝臣借联姻之势,暗通款曲。
皇帝虚空点了点他,揶揄:“看来朕要给你升官了。”
晏行止忙道:“微臣才因言行不慎,罚俸半年,不敢有此意。”
“正好,”皇帝从案头拿出一份折子,随手递了过去,“看看这个吧。”
晏行止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正是吏部呈奏的擢升折子。一共三人,章衡之名,赫然在列。
晏行止看完,面上不露分毫,恭恭敬敬地把折子合了起来,递还给张顺。
皇帝打量着他的神色,半开玩笑问:“怎么也不说话?”
晏行止摇头,“章大人才参了微臣,微臣不敢妄议。”
“但讲无妨。”皇帝摆了摆手。
晏行止沉吟片刻,斟酌开口:“章大人和微臣是同榜的进士,在翰林院三年有余,行事稳妥。经手之事虽不多,但从未出错。想来薛阁老也是看中这点,才会举荐他吧。”
皇帝目光骤然一凛,声音也沉了下去:“和薛阁老有什么关系?”
晏行止面露惶恐,忙躬身道:“微臣也只是听说。章大人前段时间似乎常去薛府走动,还和京兆尹有些往来。”
皇帝默然,只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指间的扳指。
晏行止略略抬起头,又道:“我朝官员,大多有一弊病,重案牍,而轻实干。如臣之前在翰林院,从不接触具体事务,到了扬州,多有局促,还险些为严学兴诬陷,与他府上婢女有私。多亏那婢女是个贞烈之人,不肯同流合污,才还臣以清白。
“陛下若是有意锤炼官员,六部职位有限,或可考虑外放。”
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眼,饶有兴致问:“你说的那女子,现在何处?”
晏行止略有遗憾地道:“江南水患凶险,她本就是孤身一人,恐怕……凶多吉少吧。”
“那真是可惜,”皇帝随口一叹,顺手推舟道,“你去查查吧,赐她一座牌坊,表彰她的傲骨。”
“是。”晏行止躬身领命,退后两步,缓缓从殿中退了出来。
殿外日光正盛,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晏行止眯了眯眼,沿着台阶缓步而下,忽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人。
正是章衡。
章衡今日沾了一身晦气,那些同僚也一个个看热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