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强撑着体面,应付那些若有似无的异样目光,此时看见晏行止从太极宫方向而来,衣不染尘,袖不沾点,翩然卓尔,只觉对方那平静的眼神里满是嘲讽。
晏行止未言一句,连目光也不曾偏一下,径直离开。
章衡脸色愈发阴沉。
一旁的孟卿凑过去,当章衡还是为了今天的倒霉事烦躁,宽慰道:“伯匀莫要生气。不是马上就要升官了吗?吏部的折子都递上去了,就等陛下朱批了。说不定是谁眼红你,做这种缺德事。”
伯匀正是章衡的表字。
章衡心想也是。
这种折子一般都会照准。
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扶摇而上。只等那道擢升的旨意下来,他和晏行止的账,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
散值回府,晏行止习以为常地展开双臂,由霍香换下衣服。
他看着她抖整衣服的背影,动作利落,因为父母新丧,穿的颜色也寡淡。
“章家今早被人泼了秽物,你知道吗?”晏行止状似随口提起。
衣服抖动的窣声有一瞬间暂停,又有力地振动起来。
霍香若无其事地抚平最后一道褶子,幸灾乐祸道:“那真是大快人心。”
竟然不好奇是哪位任侠所为。
晏行止心里的猜测坐实了八.九成,问:“是不是你做的?”
霍香可以摇头,却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便没有答话,兀自将衣服好端端挂上花衣架。
晏行止哪里还不明白这份默认,捏了捏眉心,叮嘱道:“不要再去和那群三教九流的人联系,小心被瓮中捉鳖,人赃并获。”
“公子放心,”霍香转过身来,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意味,“我不会再去找那些乞丐了。而且他们就算查,也查不到霍香的头上。”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你化名了?”
霍香挑眉,想他脑子可真活络。
“总之最近你少出去。”晏行止再次嘱咐。
“那可不成,”霍香嗔着,忽然上前几步,踱到他面前,手搭到了他腰上,“给公子的礼物还没弄好呢。”
晏行止双手也很自然地搂了上去。
他上次觉得直接说出来没有惊喜,此时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
霍香眼角弯弯,“到时候公子就知道了。”
***
转眼便到了中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前些日子,夫人恩典,放了一众人归籍,回家团圆,又赐下了中秋赏钱。府中上下,无不欢喜,都忙着张罗晚上的宴席。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摆放盛开的菊花,悬挂五彩的宫灯。
晏行止从松鹤堂请安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霍香和飞烟、双儿站在一处,似乎在给她们什么东西。
晏行止便踱了过去,问:“你在做什么?”
霍香转过身来,笑盈盈道:“今天中秋,我给了她们一些小玩意儿。”
晏行止站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便伸出一只手来,手掌朝上摊在她面前。
霍香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晏行止问:“怎么,我没有吗?”
霍香失笑,“就些香膏之类女孩儿家用的东西,公子又用不上。”
晏行止把手收了回去,表情悻悻。
霍香心头微软,却还是催了一句:“公子不是还要去参加宫宴吗?该出发了。”
宫中有中秋大宴,晚上才是府里团圆的家宴。这一日对晏行止而言,注定是奔波周转的一天。
晏行止点了点头,“晚上我们赏月。”
霍香抿唇笑了一笑,这回却没有点头。
“公子……一路平安。”她道,背后的菊花灿然,映着她一身素净的衣衫,像是站在一片燃烧的光里。
她就那样立在院子里,目送晏行止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男人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攸宁居门外,霍香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这些日子,她生怕他生疑,极尽所能地对他好。
里头大概也藏着自己那一点不舍与贪恋。
每每想到这一层,她又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一时软弱,便悔了心、改了主意。
她希望日子慢些,慢到能再相处一点时间,又盼着日子快些,快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无退路。
难怪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做决定那天,晏大人若是在她身边,她大抵很难抉择。
如今,一切已到了尽头。
霍香转身,回到自己的耳房,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小屋子,确认自己是否落下什么东西。
除了衣物,柜中如今只剩下两样物事:一根玉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