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上次见到这个表情的霍香, 好像是在他给她家书时,她说着不要不要。
这次更有一种动摇的惶恐。
晏行止并没有立即回答,出于一种对事态的掌握, 也总要了解清楚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问:“她来找你做什么?要钱吗?”
“差不多吧……”霍香嗫嚅回答。
她并不相信孙金花口中关于亲情的部分。大抵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村民, 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她眸子一闪,又猛然伸手, 紧紧抓住晏行止的袖子,道:“公子,你不要给她钱!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这回给她, 她下回还会再来要的!”
哪怕于晏家而言, 这些可能不过九牛一毛,她也不想靠着这层关系, 给孙金花钱。
可是不拿到切实的好处, 孙金花又怎么会离开……
怎么会离开……
霍香想到,身体也颤抖起来。
“藿香, ”晏行止按住她的肩膀,沉着的, 声音也有一种穿透的力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忧惧。”
于晏行止而言,凡是有头绪、能解套的问题,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只是一个麻烦亲戚找上门而已。
他更惊诧的, 是孙氏的胆量。
本朝规定,平民出行,需开具路引,必会在官府留档, 但扬州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证明她是另辟蹊径。如此孤身一人,一路从扬州到京城,胆魄和毅力都可见一斑。
这点,母女倒是挺相似的。
霍香定定地望着男人墨色的眼睛,那掌心的温度也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渗了进来,镇定了些许,眉头却无法舒展:“可我……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关心则乱,”晏行止道,手掌轻微用力,将她压向自己,“我会想办法的。”
霍香顺势靠到了男人腰上。
劲瘦有力,衣间透出一缕名贵的兰泽香,幽微而安宁。
面前之人,无疑是个可堪依靠的男人。家世清要,少年成名,文武兼修,又是帝王幸臣,性子也内敛尽责,像一株沉默的乔木。
她万分棘手的问题,在他眼中,只是小菜一碟。
霍香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仍然没办法彻底安定下来。仿佛一叶小小的扁舟,借着一根纤细的绳子系在岸边的树上,船身仍漂泊于茫茫的海面。
但这暂时不是她应该想的。
至少,他此刻愿意帮她。
诚如他所言,以他的身份和才干,驱逐一个乡村老妇,实不算什么难事。
虽说她已经把利害和孙金花说了,孙金花但凡还有半分算账的精明劲,就该晓得不要来晏家闹事。但保不齐狗急跳墙、节外生枝,霍香第二日又去找了孙金花,想着暂且稳住她,也免得她又跑去赌坊,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幺蛾子。
她寻到孙金花落脚的那条老巷,却是屋门紧闭,不见人影。
出于一种过去的记忆,霍香一旦发现孙金花出门,就会下意识觉得她又去鬼混了。
霍香脸色一白,去问了一圈,但周围的人又哪里关心一个生面孔的去向,自是不知。
她又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孙金花揣着个油纸包,从巷口走来。
霍香心头的火气一窜,很没好气问:“你去干什么了!”
孙金花愣了愣。
她好歹是当娘的,如今却日日被女儿冷脸训斥,哪里挂得住脸,加之生计已有着落,也生出了几分底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去给人家干活了。”
“干活?”霍香十分不相信,上下打量着她。
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就寻到东家了?她这么积极?
“是啊,”孙金花挺了挺腰杆,“我现在在人家家里帮工。人家本来还说让我住下呢,我说我还有女儿,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要担心的。”
霍香更担心的是孙金花扯谎,追问:“哪户人家,帮什么工?”
孙金花目光闪了闪,去打开了门,“在城西……一户姓张的人家,帮人家遛狗,一天两次。”
霍香越听越像假的,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样的人家会找你遛狗啊……”
“你说什么?”孙金花如今是越发耳背了,没太听清,回头问。
“我说,”霍香抬眼看她,语气揶揄,“我也在晏家遛狗。”
孙金花也笑了笑,领着霍香进屋,“你别说,这富贵人家养的狗,也比咱们乡里的好。又黑又亮,一身腱子肉,跑起来我都有点拉不住,名字倒取得文雅,叫什么清露。”
说着,孙金花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递到霍香面前,讨好似的颠了颠,“尝尝。”
齐齐整整的红枣糕在油纸里颤了颤。
霍香只是瞥了一眼,身子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