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金花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千山万水寻到的女儿,见到自己第一面,竟然转身就跑。
“香香, 我是你娘啊!”她颇有点埋怨提醒。
一声“娘”, 像根烧红的铁钎子, 直直捅进霍香耳朵里,将她所有的力气一瞬间卸去。
一直绷着的肩背也缓缓颓了下去。
她终是回了头, 对上女人沧桑的眼睛,此刻正又气又急地瞪着她。
霍香抿着唇,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力气, 也不知道说什么。
孙金花脸上倒是挂上了几分庆幸, 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我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果然是。我这才到京城, 正愁怎么找你, 一出门就遇见了,真正是母女的缘分。”
她又忍不住嗔怨起来:“你也真是, 看到亲娘跑什么?”
霍香嘴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夹着几丝苦涩, “你找我?”
“可不是,”孙金花忙不迭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如今就剩我们娘俩了。我不找你找谁?”
霍香听出一点言外之意, 顿了片刻,问:“我爹呢?”
想她孙金花任是再有力气,也绝不可能拖着一个瘫痪的成年男人千里上京寻女。
孙金花脸上的笑容一下蔫巴了,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爹他……已经过世了……”
霍香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街市的叫嚷声也在这一刻变远。
霍香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她无疑是厌憎他们夫妻二人的,否则也不会掉头就跑了。可猝然得知父亲逝世的消息,也会心底一沉,不敢相信地问:“什么?”
“你爹染了时疫,”孙金花解释道,“他常年瘫在床上,底子都空了,哪里顶得住,两三天就没了……”
她拿着她那双布满皱痕地老眼,殷切地望着她,“你爹一走,我也没了依靠,就寻思上京来找你。”
霍香轻嗤。
难道那个瘫痪的男人,是她这些年的依靠?她以前不还骂过人家怎么不死了吗?
霍香目光凉凉,斜睨着孙金花,问:“不是有人照看你们吗?”
以晏行止负责到底的为人,哪怕她说了不要,估计也会管他们。
果然,孙金花一听这话,起了精神,“是有个小官,每月来接济我们。今年家里发大水,我们那间破屋子都淹了,他还匀出自己闲置的屋子给我和你爹住。但你爹都走了,我想着老这么麻烦人家也不好。”
当初那小官不求回报地周济他们,孙金花就猜到是沾了霍香的光。毕竟他们家一帮子穷亲戚,自从霍父瘫痪,更没有往来,恨不得绕着走,哪有这等余力。只有霍香。孙金花听春慧说,霍香回来过,跟着一个大商人走了。
孙金花于是套了那小官的话,知道是京城晏家。霍父一撒手,她便打定主意上京,趁机顺走了那小官的官凭,又买了份假路引。
霍香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问:“你是觉得麻烦人家不好,还是觉得来找我有大富贵?”
孙金花蹙眉,“你这说得什么话?从扬州到京城,顺风顺水也要一个月,搞不好就死路上了。我千辛万苦来找你,当然是为了你。到底咱们是亲母女……”
说着便擦起了眼泪,“你不晓得你爹死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想自己百年以后,身边也没个人……”
动情之处,哽咽难言,涕泗纵横。
这世道大概就像掺了水的酒,也许孙金花心里确实还存着那么一点母女亲情,也许她当真害怕孤零零地老去,成为无祀之鬼,只是霍香只能尝出水的寡淡了。
她更觉得孙金花是在做一场豪赌,还用这一路的艰辛,向她勒索富贵和赡养。
她是不是忘了,扬州到京城的路,风刀霜剑,她一年前也走过。
霍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你卖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百年以后无人送终吗?”
孙金花的泣声戛然而止。
“哦,”霍香又恍然醒悟般接了一句,“你不卖我活不到百年。”
这话说得极为讽刺,但卖女还债,孙金花终究亏心,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已经不赌了……”
“你不是不赌了,你是没钱了。”霍香冷声道。
她都不晓得自己曾经听过多少遍这句话,早不相信。
孙金花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解释的话,可对上霍香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扯开话锋:“别在这大街上说话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我这满京城地打听,还没吃饭呢。”
说罢,也不管霍香同不同意,便拉着她往巷子里走。
霍香轻轻挣了一下袖子,没挣开,便也不挣了,由她带路。
大抵是做了长久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