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不由多了个心眼,去暗中观望了一眼,却瞧见乌亮的药汁,心底不禁打了个鼓。
她纵然不知这药的确切功效,也晓得药不是乱吃的。何况以夫人对霍香一直以来的态度,多半不会是什么好物,还要杨嬷嬷亲眼看着喝完。
若真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谁来担责?
待到杨嬷嬷离去,飞烟忍不住去问霍香:“那药到底是什么?”
“调理经期的药。”霍香随口编道。
飞烟脸色一紧,哪里还听不懂。
这必是避孕的药物。
夫人最忌讳庶子的事了。
她曾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过,这种药大多是大寒之物,有损身体。
飞烟咬了咬唇,试探问:“要不然……和公子说说吧?”
“不可!”霍香摇头道,“夫人如此,也是情有可原,公子也会乐见的。姐姐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反被说成以疏间亲,挑拨他们母子关系。”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难道她还能亲过晏大人的亲娘吗?奢望晏大人为了这些事,去和父母宗法叫板?
霍香也不想做母亲。
她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母亲。
孙金花,陆氏,柳氏,每一个都不一样,却每一个都好像不是她心目中母亲的样子,或嗜赌成性,或强势控制,或自怨自艾。
霍香一个人躺在雕花床上,枕着冰丝的枕褥,闭着眼,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她们的面孔。倏的一转,又变成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候她爹还没瘫,是个很说一不二的男人,脾气也大,常指挥她娘给病人煎药抓药,要这样,不要那样。她娘则温顺体贴,连声应喏。
后来她爹瘫了,吃喝拉撒都要靠人伺候。曾经的一家之主彻底失去了底气,脾气自然也软了下去,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求着告着。她娘倒有点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架势,何况又是对着个不能劳作的男人,不免有一股窝火,渐渐强势起来,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
再后来,她被卖到了黄府,跟着周妈妈在绣楼上学习那些讨好男人的伎俩。有些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而她一想到自己要去伺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他周身可能还透着一股腐朽酸臭的味道,就想吐。黄府那么精致的吃食,她却几乎无法下咽,不过强迫自己进食,不然一天的教导下来,会饿得晕倒。
那些日子,她常肚子绞痛,就像此时。
霍香半梦半醒的,忍不住蹙眉。
忽然,她眼角一热,一根手指贴了上来。
那手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蹭过她的眼尾。
霍香恍然睁眼,便看到男人站在榻边,背着光,面容模糊在一片暖黄的烛光阴影里,只遗下一道清峻分明的轮廓。
像初见时一样。
他已经洗漱清楚,身上只穿着雪白的亵衣,隐约可见其下平直有力的锁骨线条,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水汽。
他垂头看着她,有些皱眉,问:“怎么哭了?”
霍香道怔了怔,才发觉自己眼眶微潮。她接连眨了几下眼,睫上细碎的水光颤了颤,平复好气息,缓声道:“只是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霍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烛火幽微,映得青年瞳孔愈发深邃,总会让她想起粼粼的黑泉。
“公子,”她心里又浮起了那种鬼使神差,问,“你会做父亲吗?”
晏行止明显愣了愣,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很有一股审慎的语气:“……你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这大概是一个蓄势的阶段吧,但不是虐女的意思,只是一些矛盾的集中爆发。女主的眼泪、难受,都不指向男主,而指向过去的自己。霍香不是因为晏行止而委屈,而是她的人生本来就千疮百孔。晏行止也没有重要到,她会投入大量感情,然后去怨恨他的失责,霍香没有、也不允许自己有期待在他身上。其实她要是真的选择去依靠晏行止,她的日子反而会变好,但她现阶段很封闭,完全无法走进亲密关系,她欠缺的安全感也不是一个男人能给的。所以,如果晏行止说他要娶她为妻,女主反应是:疯了吗,然后会跑得更快(她不希望多年以后,男主开始反悔,然后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你放弃了什么吗”这种话)。所以霍香的离开是必然的,也不是因为男主怎么不好了,让她心灰意冷,相反,她是选择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成为自己。(男主甚至是女主做出离开决定的绊脚石,因为这代表女主要彻底割舍他)当然,不是替男主开脱,说他没问题。他的处理方式其实和陆氏很相似,就是为人作决定。总体而言是成长流吧,男女主都有自己的彼岸要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