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雨水落在帐顶, 起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转瞬连成一片,嗒嗒有声。
暑气被雨水一洗, 顿时软了下去, 浮起一股潮润的清凉。
霍香躺在床上, 却左右睡不着,不过徒劳地望着昏暗的床帐。
她背上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手掌的余温。
夏衫单薄, 而他是个火热的男人——第一夜她便知道。不用完全靠近,那肌肉迸开的热气已侵袭而来,铺天盖地笼下。他捂住她眼睛时也是这样, 炽热地烘着她的眼球。此时, 同一只手掌托在她后背, 源源不断传来热量,简直就像直接烙在她肌肤上。
他似乎……还摸了她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只是指节微微曲起带出的位移, 蹭过她脊背, 连一寸都没有。
也许根本算不上抚摸,只是一个扶人时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
毕竟只要是个活人, 就无时无刻不在动,连呼吸也会带着胸膛无声起伏, 手指动动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过去这么一会儿,霍香其实也有些记不真切,他是否真的玩味地触摸过她,又是否以一种饱含欲念的眼神看过她。
这种感觉就像走在熙攘的人群, 被突然碰了一下,说不清是登徒子的蓄意轻薄,还是旁人不小心的一记擦撞。
她更愿意相信那是不小心。
多半是她太多心。
人最容易产生这样的错觉:别人对自己有意思。
只是摇曳的烛火投进他眼里,显得暧昧而已。
晏大人怎么会玩女人呢?他简直就像还俗的和尚, 还遵守着佛祖的诫谕——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他就是那个一心躲着老虎的和尚。
他讨厌她,讨厌玷染了他一身清正的她。
他们应该做一对各安其分的主仆……
可有一点也毫无疑问。他是个男人,蕴着欲望的男人,昂挺,狰狞。同样来自那一夜,没人比她更清楚。
而如果不把一切当错觉,好多事情好像忽然都得到了解释——他的反复无常,他的若即若离……
霍香攒眉,轻轻叹气,心头忽然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大概就像突然发现,一直以为的金镯子,变成了铜鎏金的假货。
她又冷冷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她从来就没有镯子。铜的都没有。
难道晏大人成日对她疾言厉色,她反倒觉得安心?这是什么犯贱的毛病?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霍香狠狠翻了个身,死死闭上眼,硬逼自己睡去。
雨水极富节奏地敲着帐顶,成为最好的背景音,催人入睡。
再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霍香穿好衣服,继续一日的劳作。
不过几天,狩猎结束,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返回行宫,他们也重新回到翠玉馆。
比起快马弯弓、火把营帐的围场,翠玉馆的生活显得精致雅趣得多。
晏大人闲暇也画起了画。
清瘦的腕子执起笔来,挥洒自如,微微伏在案上,整个人都似沉浸在纸里。
不过时令似乎不太对。外头暑气正炙,不日便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端午,晏大人却在画红梅。
一朵接一朵,一枝接一枝,一幅接一幅。
说图个看着凉爽吧,又用色浓烈,挤挤挨挨的,瞧着就十分闹眼。原来,开在冬天的花并不一定能带来寒意,红梅还是更宜雪天画来图喜庆,夏天应该画荷花才比较应景清凉。
而且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描绘?是为了邓公子的新婚礼物?
不过这些都和霍香无关,毕竟她也不是什么高雅之人,也看不懂那些画里的寓意寄托。
她还是比较适合研究吃的东西。
霍香挎起竹篮,就去外头割艾草了,预备到时候插到门上辟邪,再烧一锅艾水洗澡,窝俩鸡蛋。她一个,远山一个。
书室小轩窗,竹帘卷起一半。晏行止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台,正巧看到挎篮而去的背影。
头发分做两支,用红绳子扎着。大概还哼着歌,虽然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她张开的嘴巴,但从那个轻快的步子,大概能猜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雪白的纸上。
他眼中已不见森然的白骨,只回忆起那手拈的曼珠沙华,赤红灼目。
传说,佛在宣讲佛法时,天上降下火红的曼珠沙华,施与众人。这也是黄泉路上唯一的色彩,为亡灵指引一条通往彼岸安宁的火照之路。
同样是红色的花,他画下这不知凡几的梅,俯仰、开合、浓淡,姿态各不相同,亦如同一条火照之路,却完全无法收获安宁。
因这既不是佛陀宣讲时掉下的红色天花,也没有一株是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