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它无法填满他心中的黑洞,那个从未消失过的洞,空空落落,反而让他的目光更迫切想要穿透那层红色的雾瘴,去追随,去注目。
那低头的弧度,那走路的姿态……
晏行止重新执起笔,在砚池里掭了又掭,良久,落下了笔。
纤细轻柔、连绵不绝的一笔。
没有中顿,如入神境,得片刻心安气定。
***
野外,霍香利落割完艾蒿,正要往回走,身后林丛簌簌响了两声,邓栖云便站到了她跟前。
一身鹅黄的贵女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显然是特意寻来的。
霍香屈了屈膝,“邓小姐安。”
“你是度卿哥哥身边的婢女,藿香?”邓栖云明知故问。
“是。”霍香点头。
邓栖云嘴角瞬间挑起,和善地笑了笑,慢慢踱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那你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不敢,”霍香低头,“小姐有什么话,吩咐便是。”
邓栖云连忙扶起她的手,紧紧攥住,倒不绕弯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帮我把度卿哥哥约出来就行。”
她说得极其轻松,霍香被握住的手指却一僵,只装不懂,“邓小姐想约公子出去,不是说一句就行了吗?”
邓栖云一张俏脸顿时垮了下去,很有一股诉苦的意味:“若是这么容易,我也不找你了。我每次去找他,他都说有事。他怎么这么多事?我哥哥就没这么多事。”
霍香想这个邓小姐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老实得叫人可怜。她哥哥是晏大人的至交好友,假传个消息不就好了?当然,这种招数只能用一回。
霍香暂时没有给别人当军师、陷自家主公于不利的想法,苦笑摇头,“奴婢实在没办法帮您……”
“我不让你白帮我!”邓栖云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我可以给你报酬,一两……啊不,五两!”
趁着近水楼台,邓栖云无论如何要先得月,不然真要输给那个朝夕相对的唐小姐了。
霍香干笑。五两银子虽不少,可也不值得她冒险出卖晏大人。
忽然,霍香念头一转,又想到背后那一下。
晏大人就是太不近女色,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机会,若是能和这样活泼烂漫的闺秀处处,大抵就不记得她了。
挚友的妹妹,倘若能成,似乎也不失为一桩良缘美事?
对不住了唐小姐!
霍香倏的抬起眼,挂上一个温顺的笑,“邓小姐说哪里话,什么钱不钱的,奴婢又哪敢受您的银子。其实公子每天黄昏时分都会去向陛下请安,邓小姐有心,在路上一等便是了。”
邓栖云两眼一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握着霍香的手使劲拍了拍,结盟一般。
自那以后,邓栖云便照着霍香的话,每日定时定点去“偶遇”晏行止。
一连数日,晏行止都在不同的地方“恰巧”撞见邓栖云,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日又是如此,他正要去画馆取作画的金粉,才经过园子,邓栖云便笑盈盈地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
“度卿哥哥!”邓栖云脆生生地喊,“好巧啊!”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只能是蓄意。
而能如此精准蹲到他的行踪,恐怕背后有高人指点。
晏行止眉峰微动,亦叹道:“确实很巧。我正要去藏书阁,你也要去吗?”
这还是这么多天第一次搭上像样的讪。邓栖云连忙点头,“是呀是呀……”
“可这不是去藏书阁的路。”晏行止语气骤凝。
邓栖云:“……”
怎么还骗人呢?她竟是一个回合都没走过?
晏行止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问:“谁告诉你的,我每天要去什么地方?”
邓栖云再是实心眼,也不至于透露同伙,不然往后可就难办了,也正是老实,更不会出卖朋友。
“藿香吗?”晏行止凉凉问。
邓栖云一下睁大了眼,被整个击穿,又被那双清冷的眼睛凝着——她还是第一次被晏行止这么看着,感觉到一阵竦然的严厉,结结巴巴地把底细交代了个干净:“是……我答应给她五两银子,她就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他就值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就够她把他的行踪透露给别的女人?
那她真是个蠢货,无可救药的蠢货,不晓得更快更大的生财之道。
晏行止极轻地嗤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像是要去找谁算账,“回去罢。我还有事,先走了。”
“度卿哥哥——哎哟!”邓栖云一急,提裙便追,一脚踩进石子路的凹坑里,脚踝扭出咔呲一声。
晏行止一惊,连忙折返回去,将人搀到假山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