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晏府早在腊月初便已开始筹备年节, 各色事物早已齐备。门神对联红灯笼,都一一换了新,一派喜气洋洋。
霍香也换上了新衣裳, 一早起来, 和飞烟一起忙上忙下地, 把早已准备好的瓜果炒货摆上桌,偶尔还会顺几嘴。
天擦黑时, 终于万事俱备。阖府上下先到了祠堂祷词祭香,罢了又转到前头的正厅明善堂,依序给老夫人等行礼祝贺。老夫人一面口中念着“好、好”, 一面让人派下红纸包的赏钱。
至此, 天已黑透, 年夜饭也紧着摆上来。
晏老夫人本就只有晏维一个儿子,再往下也只有三儿一女。老大娶了妻, 却还未生养。有个表小姐。柳氏却未上桌。来来去去八个人, 一桌就坐下了。
主子们关了门在里面用膳,觥筹交错, 他们这些下人便得了清闲,三五成群地散在廊下院中, 说笑逗趣。
霍香和双儿并肩坐在东边的美人靠上,双双拿出自己得的赏钱,打开来看了看,竟是一粒银锞子, 不过随等级大小不同。霍香的这粒略大一圈,大抵当得起她们两个月的月钱。
双儿笑着把赏银收进了怀里,凑到霍香耳边道:“往年都是一串串铜钱,今年倒不一样。我原还以为就这么一个纸包, 是没有了。没想到还是一样多的。”
霍香也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道:“大抵是觉得铜钱难数吧。”
两人便笑作一团。
突然,旁边响起一声响亮的砰啪。原是几个丫头小子在院子那头,拿着线香点炮玩。
双儿瞧了欢喜,便拍了拍霍香的手臂,道:“咱们也去玩吧!”
霍香却讪笑,身子还往后缩了缩,“我小时候差点被爆竹炸到,不敢放了。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她小时候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淘气鬼。人家办结婚酒,她在红纸堆里捡没响的哑炮。刚点完扔出去就炸了,没差点爆在手里。从此再也不敢了。
双儿也不勉强,点头道好,便雀儿似的跳进了人堆里,同他们一起玩闹了起来。
不多时,院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夹杂着清亮的笑语。
又有一个小厮抱了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过来,往院子中央一放,扬声说他们那算什么,这个才好看。
说罢,便蹲下身点燃了引线,又火速捂着耳朵跑开。
只听“啾——”一声长啸,一道细长的焰火径直升上黑暗的天空,随即炸开一朵硕大的金花。流光溢彩,碎金一般簌簌坠落。还没落到半空便灭了,又有新的窜上去,红的绿的紫的,前赴后继,热闹非凡,半边天都被照亮。
霍香仰头看着簇簇焰光,久了,眼睛也渐渐被闪得有些恍然。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老家,每年除夕也会听到远远近近的砰啪声。她家是两层的阁楼,从祖上传下来的——至少在她爷爷手里就有。她就住在楼上。每次过年听到烟花声,她就会爬上阁楼看,还会比哪户人家的烟花好看。
她那时想,要是能再近些看就好了。
如今才发现,烟花,原来要隔远了才好看。
此刻她就坐在烟花底下,反而看不清烟花的完整形状了,只有一团一团刺目的光,炸开又消散,闪得眼睛发花。
头仰久了,脖子也酸得厉害。
她突然有点想念她家那间两层的阁楼了。
如今,大抵已被搬空了吧。
正自出神,忽然似有一道颀长的黑影从霍香余光静静晃过,还有一缕淡淡的酒气,混在愈发浓烈的硫磺味道里,倒显得清透了。
霍香微怔,侧头看去,晏行止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旁边。檐上的灯笼也不算太明亮,透过红纸,投下昏彤的光,照在他暗蓝的衣裳上,颜色更深了。
简直如神鬼出没。
霍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声音还有点震惊的抖意:“公子怎么出来了……”
她目光从他身上巡过,就那么一身单薄的直裰,“也不披件衣服?”
晏行止望着她惊兔一般的动作,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着酒意浸过的慵倦:“喝了酒,觉得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坐过的美人靠扫过,“怎么坐在这个风口?”
霍香心觉还好,并没有什么风,笑了笑,斜指着那边,“奴婢在这儿看他们放烟花爆竹呢。”
晏行止顺势看去,繁闹的烟花已经放完,此时燃起了一株花树,银光灿灿。
明灭不定的光落在他眼里,把那双眼睛映得更幽深了。
霍香瞧这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会进去的架势,便把那包赏钱的红纸叠好塞进了怀里,道:“奴婢去给公子把披风拿来吧。喝酒热身,正易受寒。”
晏行止没回话,目光落在那一点纸上,不由问:“怎么一张红纸也要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