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搴帘的那只手已经放下, 整个人站在帐子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探在晏行止鼻端。
她身形偏瘦, 纸片一样, 于是两片罗帷交叠在她身上, 连一道狭窄的缝隙也没撑起。
空间变得无比逼仄,容纳两个人的热量, 还有些窒闷。
“你干什么?”晏行止望着少女有些近得过分的脸,甚至能看到她鼻头那层细密柔软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白, 微有不喜问,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青年说话时的气息更汹涌些, 一个字一个字热烘烘地扑到霍香指节上,分明是中气十足。
霍香连忙缩回手指, 指尖不自觉互相搓了搓, 讪笑道:“没什么……就是担心公子……”
“担心我死了吗?”晏行止问,不冷不热。
听起来却像极了榻前的老太爷质问急着分割家产的不孝子孙。
可她哪有遗产能继承。他死了她才更惨。她一定是这世上最希望晏大人长命百岁的人之一。
霍香维持着干笑, 毕竟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她方才那个动作的含义,只能飞速岔开话题:“公子要起身吗?”
晏行止此时自然再躺不下去, 看帐外隐隐透过的天光也晓得时辰不早了,便仰坐了起来。
霍香也顺势挂起了两边床帐。日光立刻毫无遮拦地涌入,驱开那一片围拢的狭仄。
未免尴尬,也表达一下自己是关心而不是盼着他亡故, 霍香没话找话地问了句:“公子昨天才在外面走一趟,颠簸辛苦,怎么晚上又熬夜了?”
又。
晏行止听到这个字,顿了顿, 不紧不慢地踩进鞋子里,回答:“画画。”
霍香便忆起昨日偶遇邓公子的事。在一片佛光中,晏大人毫无愧色地说“快了”,不晓得这算不算赶作业。毕竟佛祖面前,还是不要口出狂言为妙。
不过她又联想起上次晏大人一夜的成果,觉得这回的收效恐怕也不容乐观。
“你没有涂那个膏了吗?”晏行止忽然问。
霍香微惊,不知晏行止如何知晓,又为何有这一问,但她有些不太敢提那次搜查的事,只轻描淡写道:“不小心打翻了。怎么了吗?”
晏行止默了默,目光从她手上挑过,道:“你手上一股鸟味儿。”
霍香:“……”
霍香脸上礼貌的笑容直接干在脸上,十指也一片的僵硬。
窗外的雀鸟偏偏于此时欢快地叫唤起来,叽叽喳喳的。
她当时着急确认他是死是活,自然没来得及洗手。不过是逗了一会儿鸟而已,她的手也没在他鼻子底下搁多久,竟然也能闻出来,晏大人属狗的吧。
显得他多爱干净而她多不讲究呢。
霍香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控制不住地一阵耳热,连忙屈膝告了退,换了飞烟过来。
晏行止斜眼望着,本还有些心虚——他只是不想继续画画的话题,话到嘴边,竟然问上了女孩家身上的味道,多少有点冒昧,方才谈起鸟味也有几分转移遮掩的意思——可此时看着那好像耳朵被重新穿破的肉红色,这点感觉便像晨雾遇光,飘乎乎散了,留下一片清透的敞亮。
晏行止淡淡笑了一下。
进来伺候的飞烟有些不明所以。霍香怎么有点难为情?公子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外间,霍香飞快洗了手,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
出来时,她心里还有些不忿,不期正遇见邓游尘领着小厮跨进院子。
“你家主人可在啊?”他远远向她招呼。
“在的。”霍香微笑点头,十分积极地引着邓游尘去书房。此刻,霍香非常希望邓公子发现晏大人是个说谎精,欺骗兄弟。
刚到书房门口,便有飞烟捧着洗漱之物退出来。邓游尘不禁奇怪,让随行小厮等在外头,自己进了门,揶揄问:“你才醒吗?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晏行止被逮到晚起,虽然有因,但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事,又是在邓游尘面前,不免有些不自在,反问,“你怎么来了?”
邓游尘颇有些自豪地扬起了下巴,语气也带了几分严肃与严重:“我这回长心眼了。我要看你那画,到底画得怎么样了。”
晏行止一时语迟。
邓游尘余光瞟见那书案上分明有一幅画,也不理晏行止,自顾自行了过去,竟见一幅红梅图,平整地铺着。
梅花枝干遒劲舒展,花朵暄妍艳丽,深红浅红交叠晕染,疏密有致地点缀在枝头。
琉璃窗透出一方日光,正落在画上,照得画作愈发赤红热闹,仿佛要跃出画纸。
邓游尘却不住攒眉,拇指和食指贴着下巴,来回刮了刮,面色更是十二分疑惑,“这是你画的?”
晏行止作画,多山水树木,花鸟鱼虫则少之又少,而且几乎不用颜色,只靠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