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中,两人已积攒了许多默契,她慢慢读懂了这个江湖人的眼神。
——杀了一次人,下次生死关头,就不会手软了。
此时已是到了不得不拼命的时候了。
她总是被保护得很好,山路难走,他就提着她走;给她的木棍上,总是磨掉了木刺;她捡到的蘑菇全都有毒,他也告诉她可以涂在箭上。这个看起来十分冷淡的人,其实十分细心。
他这样做,现在一定是很危险的“那时候”了。
芙蕖的胆子很小,怕鬼、怕黑;她的胆子又极大,敢带着账本逃走,敢骗李恪这样的人。
她想着,杜芙蕖,不能拖人后退了。
她努力站了起来,但还是腿软。
她一软下去,那只大手就顶住了她的膝盖。
她听见那个声音。
他让她站直了。
她就真的站在了那苟延残喘的刺客面前。
李恪看着地上的尸首,眼神却很漠然。
最快激发一个人狠劲的办法就是去见一次血;一个从来不敢主动伤害人的小娘子,学会抵死反抗,第一件事就要消除她对男人的恐惧心,这样她才有可能在下山的时候活下来。
芙蕖听见了耳边的声音,仿佛是鬼怪的呓语。
他说:
看见了么?再高大的男人,命也只有一条,你捅进去了,他就死了。
想想你的阿娘、阿爹,还有小妹,你死了他们要怎么办?想活,你要学会狠心。
一想到长安的家,芙蕖就感觉自己的四肢慢慢又有了力气,她站直了,握住了那把刀。可她还是不敢杀人,不敢朝着地上的人捅进去。
李恪安静地注视着她发抖的指尖。
她的手被他握住了,连同刀柄一并握紧在掌心。
她闭上了眼睛,扭开了头。
她不想去看死人的场面。
那只大手却强迫把她的脸扭了过来,让她睁开眼。
她茫然的睁开眼。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飚出来。
人血溅出来,溅满了她的襦裙,也溅上了李恪的侧脸。
他想,她眉心溅了血,更像了。
小观音,心狠一些吧。
他让她记住把人捅死时的手感,逼她看着地上的人咽气。
那被烟熏过的沙哑嗓音,从耳边传来。
他说,人命有时候和草一样,你割下去,也就倒下了。
你瞧,他吐血了。咽气了。
你去摸摸,是不是凉透了?
李恪的语气带上了笑。
只要足够狠,你就能活下来。记住了么?
真奇怪,他的样子很可怕,血溅上去,他的半张脸都是人血;那血溅在她的襦裙上,也溅在他的面颊上。他本来就是黑布覆面,不像个活人,现在就连眼皮上都是血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好姑娘,做得好。”
她第一次听见李恪这样轻柔的嗓音,明明这个人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也许是今天没有下雨,许久不见的月亮高悬。
明亮地照耀着那个修罗般的黑衣人,也照耀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小女郎。
她应该害怕的,可她觉得他仍是那个大大的,安全的巢。
她想问,那你呢?
……
我下山了,那你呢?
我好像,只给了两颗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