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雨燕和云雀
    没有人告诉过芙蕖可以杀人。

    大家都说,她有许多人可以依靠。从前,她觉得世界上最可靠的就是阿耶,后来阿耶入狱了,全家人唯一的指望全在芙蕖身上;后来,崔元衡告诉她,可以把一切交给他,芙蕖信了,也没得到好结果。

    她孤身上山的时候其实很清楚,她的身后空空如也。她不往前跑,就要跌得粉身碎骨。是命逼着她走到了这里。

    她以为李恪也会说,把一切交给他。

    可这个人,在这样的夜晚里,丢给了她一把小巧的匕首。

    他教她如何藏在袖子里。

    在下山的路上,他会引开大部分的火力,若还有漏网之鱼,瞧见人就立马藏起来。

    实在不小心被发现,对方起了疑心,就骗人过来。

    像她第一次见的时候那样,喊对方“兄长”。

    然后,杀了他。

    ……

    芙蕖此时将襦裙绑在了裤腿上,外面套上了从刺客身上扒下来的夜行服,袖中的匕首也藏好了。

    终于,他们准备动身了。

    李恪将他的包袱也给了芙蕖。他轻装简行,只剩下一把横刀。

    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她问,“你还会到山下和我回合么?”

    李恪不想骗她。这次冲关,没有万全的答案,芙蕖也许会死,李恪也许会死。

    他告诉她,不过是货银两讫。两颗珍珠,还没有值钱到让他去死。

    只是带着她,他也不可能杀出去;他去引开追兵,也许两个人还有一点活路。

    这也是真话。

    他生性冷情傲慢,不可能为了保住她,豁出性命去。而且,她那条路也不一定包活,她要是学不会保护自己,一样是死。

    两个人黄泉路上,也许还能一起走段路。

    芙蕖觉得这是真话。她的珍珠只能换两套体面衣裳,哪里值得李恪豁出去?

    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死了,也只能怪自己运道不好。

    她跟在他的身后,和从前无数次他们去捡野菜时那样。

    芙蕖总觉得李恪的身姿很像是燕子的,每次在屋顶掠过,她都追不上他。

    她抬着头。

    芙蕖仿佛看见了一只雨燕。

    他从地面腾空,借着树枝腾跃而起,朝着天空飞去。

    他在黑夜里往前飞,地上的星火就像是被这夜空里惊人美丽的雨燕吸引,星火朝着他汇聚而去。

    那是急射过去的带着火焰的箭矢。

    她来不及去细想,只知道自己该跑了。

    在那高高的雨燕下面,芙蕖就好像变成了一只云雀。

    雨燕引开了全部的火力,她就趁机冲过去;夜色里没有人注意这个小女郎,她埋头从树林里、草丛间冲过去,娇小的身材在黑暗中成为了最佳的掩护。就算是从追兵的眼皮底下、黑暗的灌木丛冲过去,也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因为所有人都抬着头,看那只雨燕划过夜空。

    不能用火,没有照明,她摸黑往前跑,不可避免沉重地摔倒在山沟里,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她不怕疼,只是失去了方向感。然而她抬起头,雨燕就在高高的天空。

    人潮向他涌过去,他就安静地注视着她。

    芙蕖感觉自己回到了那场梦里。

    长安,家。

    那只燕子指引着她,她知道追上他,就可以回到梦里的故乡。

    她追着那雨燕,他们穿越了封锁线,穿越了高高的山岗,绕过了溪流和小河。

    高高低低的身姿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无人知晓一个小女郎,已经不知不觉间穿越了重重封锁,走过了两座山头。她在这逃亡的路上中,只摔了一跤,一点皮都没擦破,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灵巧的云雀。

    终于,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他们到了最后那道封锁线。

    不远处就是那条河,那座桥。渡桥了,也就安全了。然而这里的守卫也最为森严,黑暗里星星点点的火光汇成一片海。

    他在高处望着她。

    还记得我们的战术么?

    ——李恪声东,芙蕖往西跑。

    她记得的。

    那就好。

    ……

    两条路,一条生得容易,一条死得痛快。

    为什么这么做呢?李恪也不知道。

    他只是握紧横刀,收拢虎口处的小荷,转身大步朝着身后走去。

    ……

    在这样的夜晚里,还有一个此前没有提到的重要人物。

    淳于家有三子,最成器的便是二郎淳于朗。当年太子身死时候,淳于朗匆匆逃离长安,从此留在襄州做了个参军。以淳于家的身份地位,实在是不应当。

    淳于朗却因为见过长安血流成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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