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栩已有整整七年未见。”
她轻声陈述事实,眼中的哀愁像雾一样弥散,“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情形,身上的病好全乎没有,我不亲眼见到,实在放心不下,辗转难眠。”
他的心被狠狠拽了一下,忽然不忍心再看她,“殿下……”
其实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最初只是想喊她一声——他的确一直对静安长公主言听计从,但这件事显然非同小可。
恰到好处地,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画眉略带歉意地朝他们二人颔首,“殿下,有缇骑来寻季大人,说有一件要紧的公务。”
很好的脱身理由,他应该松一口气,可瞧见她认命般地垂下头,整个人像朵打蔫的花,心反而吊得更高。
等他把事情处理妥当,已经临近戌末,他先派了个佥事把公文呈交御前,之后匆匆用了点饭食,马不停蹄地又往宫里赶。
皇上有睡前夜读的习惯,亥初仍未歇下,听说他来了,颇觉意外,“怎么,题本上还有要补充的?”
他说不是,“臣为静安殿下而来。”
听罢来龙去脉,皇上沉思半晌,最终苦笑着应了,“朕果然没看错,你比朕更知道怎么做她的哥哥。”
季秋叩首谢恩的动作有一瞬停顿,“臣只是……不忍看殿下受苦。”
皇上暗中授意,兼有季秋亲自看护,薛敷如愿以偿地换上宫人的衣装,带着画眉随御驾共赴礼部。
可惜差了点运道,找错了坐席。
等她真正跟阿栩见面,已经是近半月以后。
多年不见,难免稍显生疏。她竭力安慰自己,阿栩一定是太过意外,又碍于自己长公主的身份,所以格外拘谨,不再像幼时一样同她亲密。
长公主心事重重地走出明德宫,全然不曾察觉,身后有人默默目送。
季秋很清楚,在长公主和姚栩之间,从来都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该做一个看客的,是以在长公主后续多番打听姚栩是否入宫时,他从无任何隐瞒,甚至会主动差人往端庆宫送信,俨然一副热心兄长的模样。
可谁承想,姚栩竟然不愿娶她。
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震怒。那种自家小妹被外人嫌弃的怒火绝非伪装,他甚至火急火燎地去端庆宫见她,头一次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高手低、不识抬举,殿下何苦执着于那姚栩!”
薛敷也不生气,随手合上书册搁在一旁,轻叹道:“阿栩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一直以来受我牵累,大人莫要再这样说他了。”
他强压心中情绪,一字一顿地问:“殿下当真爱慕姚编修么?”
似是觉得答案太过明显,她笑起来,“不管阿栩如何想我,我愿嫁与他的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
“更何况皇兄也乐于成全我们,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他想到一个绝好的法子,这次要亲自出手。”
当年一起玩耍时,殿下和那姚栩都只是不足十岁的孩童,自姚栩中毒养病至今,又是七年睽违,难道仅因为姚栩入职翰林院之后的几次会面,就能让长公主对他萌生出男女之情么?
季秋不信,但他别无办法,只能一面抱定不看好这桩婚事的想法,一面忐忑地等着看皇上的奇招能否奏效。
姚栩那小子居然真的松了口。
他做不到发自内心地祝福他们,却不能不去端庆宫向她道贺——婚事定下之后,她和他之间,终于也到了见一面少一面的地步。
心里藏了事,脸上表情也不自然地凝重,好在他一向有个不苟言笑的冷面名号,偶尔的失态也可遮掩过去。只是他不懂,为什么长公主遂了愿,却反而比被姚栩拒绝时更加闷闷不乐。
“殿下……”他犹疑地唤她,“您不开心么?”
薛敷摇头说不是,注意到他直直地望着自己,遂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睛,勉强挤出些许笑意,调开话头反问他,“倒是瞧着大人脸色不佳,可是我皇兄又有什么棘手的差事派下来了?”
还有什么差事能比她的婚事更棘手?
但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照实说,季秋一时默然,心中情绪翻涌,深觉进退两难。
为官多年,更何况是在北镇抚司这样的衙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早已熟稔于心。
审讯犯人,他有使不完的手段。
论威逼、恐吓,他样样得心应手,是诏狱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罗。
可在长公主面前,他永远像是被审问的那一个。
万幸他还算有点道行,心里分明在感伤,想着她成婚后恐怕甚少再有机会相见,嘴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公事公办地问:“殿下,恕臣冒昧,不知您的婚期可有定下?”
未料此言一出,长公主的神情愈发难过。
薛敷垂头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再抬头时,终于在唇边勉强挂起一抹浅笑,“要等阿栩加冠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