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仍旧怔在原地, 他不懂,为什么今日下了雨,郡主便会愿意见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 这场雨可真是帮了大忙,他得好生感谢天公。
季秋那会十四岁, 纵然平时瞧着老成, 却也还有点少年心性, 他一个恍神, 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
薛敷不解,蹙眉瞧他, 目光往他肩上扫了扫, 见他身上湿漉漉的, 遂责备道:“怎的不打伞?”
“臣……”
他再度语塞, 明知她的责备是出于好心,却又不便当面说破,于是歉疚地笑了笑,“臣若是打伞, 就没办法上树为殿下折花了。”
然后他清楚地看到,那个一向有些任性娇纵的,嘴上不爱饶人的静安郡主, 脸色骤然变得更加红润。她好像比之前更生气了,语调也冷得吓人,但是她说:“百灵,去给他端杯热茶。”
季秋自己也没有想到, 天公不作美的一场春日大雨, 竟叫他不仅见到了郡主, 还顺理成章地被郡主留下来一道喝茶。
薛敷坐在季秋对面, 捧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做个样子,特意等他将茶饮尽,估摸他身上寒气已去,这才切入正题,“大人坚持要见我,所为何事?”
她以为自己是明知故问,阿栩姐弟在端庆宫中毒,京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季秋费尽心思每日过来送花,想必就是想说这个。
要么是他打听到什么,要么是他想安慰她,毕竟她的太孙皇兄有命,叫他当她的兄长。
不过他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来端庆宫当差,说不定,他是个体面又周全的性子,是来跟自己好生道别的。
谁知她竟半点都没猜中。
季秋一本正经地朝她拱手,“只是为着海棠花。”
薛敷讶然,她给过他询问的机会,而他似乎全无此心。
她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这也是自阿栩姐弟中毒后,她第一次对旁人露出笑容,“那么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段时日我闭门抄经,早已习惯了案头有瓶花相伴,可否继续劳烦大人?”
季秋肃容拜下,他言简意赅,脱口而出的,仍是那句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话,“微臣但凭殿下吩咐。”
此后的日子平淡简单,他每天早起折花,送去端庆宫,妥帖挂在铜环上,随后在檐下那张为他备好的圈椅落座,画眉和百灵会为他端来茶水和糕点,待他用罢,再朝着闭合的隔扇门拱手行礼,告辞离去。
这是他和郡主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无需见面,更无需言语交谈。
她知道他担心她,会给他准备茶点以表谢意,这就够了。
慎刑司和大理寺核查完毕,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那天没有下雨,但是薛敷推开门,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
日光打在郡主脸上,苍白得吓人,她倚着门框,身形摇摇欲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陪我玩了……”
姚家姐弟二人卧病不起,而太医院诸多圣手使出浑身解数,至今未能查明甜食中被下了何种毒药。
季秋静静看着她,忽而直直地跪了下去,“倘若郡主不嫌弃微臣愚钝……”
“臣愿效忠殿下。”
薛敷想问他为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故作轻快地挤出一个笑,试图给对方的一时冲动找个台阶下,“大人这是瞧我快哭了,为了安慰我,所以逞逞口舌之能么?”
季秋不答话,也不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地砖的缝隙。
薛敷叹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如你所见,我已经害惨了阿栩和月姐姐,不想再多连累一个人了。”
他霍然抬头,郑重其事地说无妨,“微臣命格极硬,殿下无需顾虑。”
薛敷彻底怔住,不明白他在执著什么,可不管她怎么劝怎么问,那少年都坚持不不肯改口。
最后她有些自嘲地想,他或许是有点可怜她吧。
可她有什么资格被可怜呢?阿栩和月姐姐才是最可怜的。
所以当她得知阿栩高中榜眼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嫁给他,照顾他,补偿他。
她可是大彰的长公主,她亏欠阿栩,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她兴冲冲地把季秋叫过来,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青年恭敬行礼,谦卑的姿态和多年前那个小旗别无二致。
薛敷开门见山,“我想去恩荣宴。”
指挥使拧起眉头,“您可曾问过万岁的意思?”
听他提起皇兄,薛敷顿时拉下脸来,嗔怪道:“要是皇兄能同意,我又何必来撞大人的钟?”
季秋面露难色,“恩荣宴上尽是些外臣男子,殿下实在不宜同往。更何况万岁不允此事,臣亦不敢违背圣意。”
“可是我实在等不及……”见他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她赶紧调整战术,换上可怜兮兮的语调,眼巴巴地望着季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