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七岁上, 静安长公主薛敷就清楚地知道,皇兄是皇兄,哥哥是哥哥。
因为皇兄从这一岁起, 就不再只是做她的哥哥了。
那是嘉宁二十四年,彼时她还是静安郡主, 父亲好容易有了起色的病情骤然加重, 不得不撂下永陵未完的差事, 重回端庆宫中卧病安养。
圣上人到暮年, 储君却病势缠绵,朝野上下忧心忡忡。
太子自幼孱弱, 旧疾难愈、时常反复, 多年调养都未见功效, 如今哪怕遍请名医圣手, 也不过是尽力拖延寿数罢了。
御医们不敢明说,但嘉宁帝看得出来,太子大限将至。
于是在那一年,他将年仅十二岁的薛放册立为皇太孙, 接入明德宫中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朝中政务。
宫人领命而来,皇兄平日所用的一应物件很快被悉数搬走。
薛敷安静地站在檐下, 看着看着,眼前就蒙上了一层泪花。
母妃说过,皇兄今后就是皇太孙了,他要变成像皇爷爷一样执掌天下的君王, 所以他不能再陪着她一起玩了。
她不明白什么是皇太孙, 只委屈地觉得, 皇兄从此就要同自己生分了。
可是她只有这一个哥哥啊。
皇兄来向父王和母妃辞别的时候, 她早已抹干了颊边的泪痕,却因为怕开口会带出哭腔,始终咬着嘴唇不说话。
皇兄摸摸她的头发,语气很轻也很笃定,“阿敷,三日后我就回来看你。”
三日后,皇兄果真没有失约,他领来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有点歉疚地同她解释,“皇兄不是不愿意陪阿敷玩,皇兄是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的时候,便由他代替皇兄,来给你当哥哥。”
薛敷好奇地看向对方。
那是个穿着一身飞鱼服的少年,观其相貌,应当和皇兄差不多年岁,大约是个锦衣卫的小旗。
在皇兄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微微垂着头敛容肃立,待皇兄说完,他才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行礼问安,“微臣季秋,拜见郡主殿下。”
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她。
也因此,她见季秋的第一面,就笃定这是个古板又无趣的……臣子。
她还不大情愿喊他哥哥。
但她不介意身后多一条可靠的尾巴——只要他肯听她的话。
若要细论,哪有堂堂郡主拿锦衣卫小旗当哥哥的道理?无奈她身边的画眉和百灵都是娇小姐,女红绣活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可偏偏郡主对这些半点不感兴趣。
她喜欢扑蝴蝶、捉蜻蜓,拿小弹弓打树上偷吃果子的鸟雀。
她年纪尚小,又是宫里的正经主子,顽皮贪玩些,也并没谁胆敢指摘。
更别说杨太子妃一向欣喜女儿性情活泼好动,举手投足间都有自己幼时的影子,故而非但不拘着她在宫室内,反倒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在宫里撒开性子玩耍。
郡主兴致勃勃,端庆宫里的宫女内监们招架不住。
盖因太子殿下病弱,端庆宫内的宫人大多是嘉宁帝亲自挑选而来,细致稳妥是最要紧的。
至于身手如何,会不会爬树捉雀——这些反而是给薛放挑宫人时才需要考虑的。
也为此,薛敷自小就喜欢缠着皇兄一起玩,皇兄的小火者各个都有本事在身,甚至还敢护着她坐到树杈上摘果子呢!
皇兄去了明德宫,身边的人自然也要跟着走,如今赔给她一个季秋,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但季秋是锦衣卫的人,身手想必远远胜过小火者的三脚猫功夫。
他对皇兄自是言听计从,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同样会如此待她。
皇兄将人带到,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盏茶,就被明德宫的内侍匆匆唤走,临了不忘切切叮嘱,却是对着她的。
“季秋身上是有些功夫,但你是金枝玉叶,万不可不顾自身安危胡闹,更不能因此故意为难于他。可记得了?”
皇兄这是有意当着季秋的面说的,话里话外,俨然是觉得自己妹妹任性,半是告诫她莫要胡闹,半是也请季秋多多担待。
薛敷嘴上答应,待皇兄一行人走远了,打量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少年,忽而明白了对方心绪不佳的缘由——原本是跟在皇太孙身边得脸挣前程的,练一副好身手却给指派到端庆宫来,哪个能高兴呢?
她同情地叹了口气,“被皇兄指派过来陪我胡闹,大人委实屈就了。”
季秋照旧低眉敛目,“微臣万万不敢。”
他言简意赅,薛敷并不相信,又瞧他性子太过沉闷,心想便是有此人陪同,怕也无法玩得尽兴,他身手再好也无济于事,遂大方道:“大人无需顾虑,我可以帮你向皇兄进言。”
“皇兄最疼我了,我保证,他绝对不会责罚于你。”
季秋只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