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皇上把自己关在暖阁里直至入夜, 埋头运笔良久,始终不曾叫人传膳。

    推开镇纸,他垂眸凝视着才写好的一张宣德笺, 上面字句长短错落,有寂寞离愁, 有缠绵思念, 却仍写不尽他长久以来极力克制的情愫。

    他把宣德笺从桌上拎起来, 颇为留恋地又看了一遍, 随后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地衣中央的铜珐琅火盆跟前, 掀开罩子, 将笺纸覆了上去。

    宣德笺贴上炽热的木炭, 纸面立时被烫出数个窟窿, 皇上拢着袍子蹲下来静静注视,仿佛眼前千疮百孔的,也是他的心。

    外面传来叩门声,一听就是手上有功夫, 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力道,生怕惊了驾,他知道是戴春风, 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戴春风拉开隔扇门,见天子蹲在炭火盆边,惊惶之下快步趋前叩首请罪,可平白无故的, 他何罪之有?

    于是皇上敷衍地抿了抿唇, “不关你的事, 去传膳吧。另外, 明日叫工部、吏部两位尚书进宫来。”

    恨不能立刻将阿栩传召回京,但淇州之案尚未办完,以她的性子,定然不肯半途而废,若是强令她回来,只怕两人之间又要因此生嫌隙,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增派人手,帮她尽快查清楚水患的成因。

    翌日召来两位堂官,他问得事无巨细,从都水司精挑细选定下了两个主事,都是曾在地方有过近十年治河经验的。

    又命乔怀澈仔细查过这两人的升迁记档和家世背景,确信他们同漕运派官员并不亲近,这才放心地派去了她身边。

    与两人一同送至淮安的,还有他的一封短信。

    缱绻情思随宣德笺付之一炬,这样不合时宜的话他不会再写,信中只简单叮嘱她注意安全,不要过于操劳。

    至于黄若璞的婚事,在他们从淮安返京之前,他一定会跟太皇太后商量出合适的人选,届时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便干脆说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好了,看阿栩还能如何帮那个狡猾的家伙推拒!

    都水司的人走后,薛放在京城翘首盼了将近三个月,终于在清明前夕等到了来自淮安众位官员的联名合疏。

    姚栩领着他新遣去的两位主事,会同淇州知州和当地的河道衙门一起,陆续前往清口、芦苇堰、洪泽湖等地巡视堤坝与河道。

    两淮境内水系纵横复杂,相互交汇,彼此影响,仅仅是勘察现状,就花了姚栩等人不少时日。

    再加上推演水患成因,须经多番假设,反复求证,众人辩论不休,难免也有意见相左或者莫衷一是的时候。因有天子钦命,没有人敢随意臆测,如此争鸣研讨了足足两旬,才终于谨慎地确定了淇州水灾愈演愈烈的原因。

    耗费三月,当中内情必然不会简单。

    皇上悬着心翻开奏本,虽有多人署名,却依旧由她亲自执笔,他初读至第一句便会心一笑,阿栩实在太了解自己了。

    她知道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何叔赟的治水策略到底有没有问题,所以在这份《详论淇州水患疏》中,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给出了结论。

    何叔赟昔年提出的束水攻沙之策,其思路并无大错,只是他错判了黄河水中泥沙的淤积速度。

    或者说,何叔赟没有料到,黄河水的泥沙淤积,会成为他计策施行的最大阻碍。

    前人不曾注重,加之后世河臣也顺理成章地忽略,最终才导致了何叔赟的束水攻沙收效甚微,甚至反而给淇州带来连年水灾。

    皇上将奏本凑近灯下,又叫戴春风沏杯酽茶,他这些日子也翻看了不少以往论治水治河的奏疏,柳再思当年驳斥何叔赟的那一本也被找了出来,可是这当中,没有一个人提到过黄河水的泥沙沉积。

    姚栩说,淇州如今之惨状,若寻罪魁祸首,何叔赟可算一个,他虽是好意,却因考虑不周,为淇州埋下祸根,除此之外,还有治理凤淮的历代河臣,他们只知道死板地执行何叔赟的治水策略,一味守旧,不知变通,最终加剧了淇州的水灾。

    芦苇堰筑成之后,黄河却仍有多次泛滥,屡屡改道南侵。而后世河臣多厚筑堤坝,束水归槽,更有甚者,堤上加堤,致使黄河大堤竟与城墙等高。

    这些人大筑堤坝,却疏于清淤,随着黄河水中泥沙日益积聚,导致河床不断被下沉的泥沙垫高,其水高可凌空,黄河在两淮境内已成地上悬河。

    地上悬河?

    皇上端过茶盏来,干瞪着这四个字有点无所适从,想了想,他长臂一伸,又把桌上的砚台揽到跟前。

    他今日正用着的,是一方澄泥抄手砚,手掌大小的砚堂一马平川,边上留有弯月形的一块墨池。

    姚栩所言地上悬河,大抵就如同将茶水倾泻在砚堂之上,一旦黄河决堤,其势必不可挡。

    而紧接着,他看到了更令人触目惊心的一段话。

    黄河河床不断提升,水位很快就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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