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是他,坐在圈椅上,一手端着小瓷盘,另一手拿着她做的点心,刚咬了一小口,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活脱脱就是个邻家少年郎,“对,就是这个味道!云秀,你还会做别的么?”
她笑着应承,“奴婢还会许多花样,以后天天换着给大人做。”
那时候多好呀,不用去想如何算计人,不用去管他们在官场的是是非非。
想到那些老爷对他的污蔑,她更是觉得讽刺。
他们以为,以自己这样的容貌,又恰有一手好厨艺,在姚栩养病的这个节骨眼,要想勾搭上他,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姚大人不管什么时候和她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总是温和且克制的,从来不会在她的胸前或是腰际停留,他是那样洁身自好的一个人,想入非非的反而是她。
一边是她全家人的性命,一边是她日日夜夜供奉在心里的神仙,她索性从床上翻身爬起来,就着月光推了一夜的石磨。
算算日子,桂花蜜差不多也酿好了,让他期待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她无论如何都想做出来。
他进点心大多是在下午,她提着食盒,许是做贼心虚,一直留意打量着后堂其他人的脸色,大家神色如常,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进了内室,揭开盖子,强笑着讨他的夸奖,“大人您瞧,蒸米糕,奴婢给您带来了。”
他闻言立刻搁下了手里的公文,挟了一筷子,竟尝到清甜的梨香,难以置信地垂头去看,“这是?”
她的巧思被发现了,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视线笑开,“这会子正是吃秋梨的好时候,您素来又有喉疾,奴婢就想着,在白米里加入梨肉一并磨成浆来使用。”
他赞许地点头,拊掌感叹,“此法甚妙!真真是巧思!我有一个……朋友,他也极喜欢蒸米糕,以往只知道点上桂花蜜,今日得了这么个好点子,等回京之后,我定要好好显摆一番!”
回京之后。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她能强压下心尖酸涩,却再也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忍不住脱口而出,“大人,若您不弃,云秀愿意一直跟着您,不管您去哪里任职都跟着。”
他愣住了,方才还鲜活生动的笑容,顷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定定地看着她,想来是听懂了她话中以身相许的意味——是啊,他那样的出身和容貌,这样的话,只怕听都听腻了吧?
他侧身搁下碟子,站起来往她面前走近几步,她吓得不敢抬头,方才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这些话,一定是他不愿意听到的。
她以为他会斥责自己不知羞耻,她以为他会把自己赶出去,可是他没有。
她听见他的声音,像无穷无尽的嗟叹,又像秋日里最萧瑟的风,他唤她,“云秀姑娘。”
姑娘。
云秀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哭她的神仙姚大人郎心似铁,也哭他那声彬彬有礼的称呼。
更是哭她自己的寡廉鲜耻——姚大人没有因为她是个下人就瞧不起她,他朝她拱手浅揖,那份歉疚决不是装出来的,他说:“姚某不才,承蒙错爱,心中深感惭愧,不敢误姑娘姻缘。”
她哭得更厉害了,这样完美的神仙郎君,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了。
恨他千般万般好,更怨自己无才无德不堪配。
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噙在眼睛里,咸咸涩涩的,又痒又痛。她却忍住了就是不抬手拭泪,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敢在第一时间向他坦白阴谋,根源就在于无颜面对他,她怕对上那双眼睛,怕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和鄙夷。
她抽噎着,“大人,有人要陷害您……”
他永远都是那么镇定自若,“我知道,你别怕。”
她拼命摇头,口齿不清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听完果然沉默了,良久才道:“多谢你,先回去吧,容我想想。”
而下一次再见,就是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责怪她的话,反而问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好生活,“这些是你的工钱,我又另外添了一些,权当是糕点的答谢,以你的手艺,开家点心果子铺,一定会生意兴隆的。”
她简直无地自容,那一刻说不心动是假的,她甚至不切实际地想,如果真的能做好,以后就把店铺开到京师去,只要还能和他重逢,人生就总有盼头。
可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陷害姚栩的计谋中,她是最重要的那一环,如果她突然失踪,他们定然还会再找其他人来顶替,她只有让自己始终留在这里,才能确保在紧要关头证明他的清白无辜。
她楚楚可怜地仰起脸,“大人,您是不相信我了,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