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对看片刻。
他很确信他们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过了今夜,他们依旧君臣礼称,可撕下连着皮肉的假面,底下唯有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
加雷斯端起酒杯。
众目睽睽下,加雷斯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
加雷斯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青年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滴落,顺着结实有力的颈侧淌下来。
他放下酒杯,大厅里清晰地“咚”的一声。
“怎么回事?国王陛下不是说,这杯酒是他根据圣教,用自己的安康换来与加雷斯共享的福祉么?”
“或许是王子殿下理解错了……”
“……礼仪上的疏漏,那么多外国使臣看着……!”
拜伦七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刚要说话,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拦住他的话头:
“老夫就知道,陛下低估加雷斯对您的敬爱之心了!”
弗雷德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个装着白兰地的小酒壶居然还挂在他的腰带上,礼服扣子豪放地解开,前襟大敞。
“殿下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父亲,臣民们最尊贵的王,用自己的健康作为献给神的祭品,换取孩子的幸福康乐呢?”弗雷德将军朗声笑道,“换做是老夫,也会这么做的。殿下是不忍如此自私啊!”
拜伦七世看了加雷斯一眼。
“竟是这样么?”他嘴唇翕动。
加雷斯迎视父王的眼睛,眸色深而冷。
“弗雷德,你这老家伙说得有道理,是朕思虑不周全了。”拜伦七世忽然笑了,“不过,朕的儿子从明天起就成为你的统帅,到时候你这个作师父的可要给朕当心才是。”
“何止当心,还得尽心,老夫可是在您和王后面前发过誓要教殿下成才,为殿下肝脑涂地的啊。”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和缓下来。加雷斯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朕和王后去更衣。”拜伦七世起身,“今晚是属于年轻的先生小姐们的,谁都不用拘束。”
“上晚宴前的冷餐,”一名卫兵高喊,“乐队奏乐!”
四弦琴和长号声在大厅内涤荡,人们齐齐行礼,拜伦七世携着王后离去。
加雷斯转过头,弗雷德将军在距离他几个人身位的地方对他摇摇头。
“去吧,傻小子。别冲动。”这句话是将军用手语打给他看的。
加雷斯点头,大步流星走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
几个胆大的未婚女孩儿凑上来想要制造偶遇,可加雷斯视若无睹从她们中间穿过,女孩们来不及抓住加雷斯赤色披风的一角,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侧门后。
*
距离舞会开场领舞二十五分钟。
休息室外侧,只有一条专供仆人应急时才会穿过的昏暗走廊。
这里羊肠子一样窄,新来的卫兵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莫妮卡正在走廊里嚼着一块从上菜的餐盘里顺来的培根,看见加雷斯疾步走向她。
莫妮卡仿佛看不出青年眸中的阴翳:“殿下——”
砰!
女巫帽掉落在地,莫妮卡被掴到墙上,加雷斯提着她的衣领,眸色彻骨的寒。
一切绅士风度都化为乌有。加雷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没有说话,莫妮卡却什么都懂了。
“不愧是殿下,比臣女想象中反应快得多。”女人维持着被按在墙上的姿势,挣扎都不挣扎,“那么臣女也不兜圈子了。”
“没错,这就是臣女献给陛下的礼物。“莫妮卡轻描淡写,“要追究就去找大祭司吧,不这么做,他就要把臣女锁在驱邪法阵里,把臣女的魂灵献给魔鬼。臣女别无选择……”
加雷斯手上发力,莫妮卡咳嗽起来:“好吧,说点殿下关心的……这只是异教徒巫术的其中一种,通过某种仪式将血亲的寿命连结在一起,只要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死去,直到寻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祭品’。听起来像不像活的吸血鬼?”
“至于您的父王陛下,他倒是很青睐最传统的仪式——圣教中长生河水酿成的酒。”
“不得不说,殿下反应已经很快了。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足够果敢地将那杯酒饮尽,仪式也就不成了……”
加雷斯刚想松手,莫妮卡嘶哑地笑起来。
“只是殿下,您真认为被下了巫术的就是您认为的那杯酒吗?”
加雷斯愣住。
“臣女配的可不是那杯酒。”莫妮卡挑眉,“想想吧,亲爱的殿下,好好回忆哦。”
加雷斯猛地浑身一震!
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胸膛不自觉地剧烈起伏。他想起来了……
茶室里的那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