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崔国公将两人叫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重重的拍了下桌子,一脸怒意的扫过二人, 训斥道:“灵堂乃是祭奠亡人之地, 你们二人竟然当众拳脚相向, 惊扰逝者, 成何体统!”
说着, 他看向崔君墨,问道:“听说, 居然是你先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一旁的崔君墨闻言, 看向崔国公, 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无他, 只是觉得, 他该打。”
崔明轩听到她们的对话,始终垂着眼眸, 没什么情绪, 此时他只想赶快去陪菱儿最后一程。
“如今菱儿已经去了,是非对错, 再无意义。”崔明轩嗓音沙哑的开口,语气中满是颓唐,“我只想好好的送完她最后一程。”
“你倒是说得轻巧”, 崔君墨的脸色一沉, 眸光冷厉的落在崔明轩身上, 淡淡出声:“浦安。”
站在门外的浦安,闻声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一叠信,这些信, 是浦安奉崔君墨之命,从崔明轩书房的暗格中搜觅而来的。
“呈上来。”崔君墨平静的吩咐道。
浦安依言上前,躬身将那一叠信放置在崔国公面前的桌案上。
崔君墨的目光重新落回崔明轩的脸上,平静的吩咐道:“和离吧。”
崔明轩闻言,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眼,眸光赤红的望着崔君墨:“不可能!”
“菱儿已逝,何来和离之说?”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妻,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我绝不和离!”
此时,翻看完沈幼菱留下的求救信的崔国公,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头怒火翻涌。
他抬手抓起桌案上的书信,狠狠甩在崔明轩脸上。
劈头盖脸的纸张从他头上砸下,散落一地狼藉。
每一封,都是沈幼菱苦苦挣扎的见证。
“不和离?!”崔国公胸口剧烈起伏,须发皆颤,满眼失望的厉声怒斥,“那这些是什么?!”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将她磋磨至油尽灯枯,含恨而终!如今她人没了,你倒是摆出一副情深义重,誓死相守的模样,崔明轩,你的良心何在!”
崔国公望着自己的嫡长孙,一脸失望:“你让老夫百年之后,黄泉路上,有何颜面去见泉下的姜太傅!”
一句句质问,砸得崔明轩身形踉跄,摇摇欲坠。
崔国公却依旧步步紧逼:“她活着的时候,你百般刁难,不肯放手。如今她含恨离世,你还要将她的亡魂困在你身边,不得安生吗?!”
闻言,崔明轩僵立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书信,窒息般的痛楚,从心脏深处传来。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我签。”
既然这是她想要的,那他便成全她。
浦安闻言,找出地上沈幼菱写好的和离书,恭敬的平铺于桌案上。
崔明轩走上前,执笔的手颤抖不止,完整的签上了他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手中的毛笔凄然滑落,滚落下到桌下。
从此,沈幼菱,再不是崔氏妇。
沈幼菱终于如她所愿的与崔明轩再无干系,葬入到她沈家的祖坟。
她下葬那日,晚风萧瑟。
崔君墨独自一人来到她的坟前。
他一身素白长袍,缓步立于坟前,“窈窈,为夫来为你送行了。”
他俯下身来,坐在她的墓前,指尖轻抚着她的名字:“窈窈,这辈子你终于不是崔家的人了,可以安息了。”
说着,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墓碑上,小声的呢喃着:“你再等等为夫。等我了结完这些俗事,便去寻你。”
晚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似是无声的回应。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匆匆一年时光倏忽而逝。
一年后,崔君墨还是如前世那般登上了帝位,也为沈氏夫妇正了名。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他去看了她。
大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惨白。
他一身孤寂的坐在她的坟边,指尖轻抬,小心的摩挲着碑面上那熟悉的名字。
不知坐了多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渐渐便露出了哭声,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从未这般崩溃痛哭过。
哪怕是前世窈窈生产时,他都咬牙忍着,维持着体面。
可现在,他再也撑不住了。
夜风呼啸,夹杂着他破碎的痛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之间,苍凉又绝望。
他的窈窈,没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那样的磋磨至死。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