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绥三十年, 冬。
崔君墨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漫长的黑暗褪去,他的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弥留之际的倦怠。
他记得自己年过古稀, 寿终正寝, 躺在凤仪殿的床榻上, 握着窈窈温暖的手, 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五十多年的相守, 他仍觉得不够。弥留之际,他仍向上天祈求, 下一世,希望她还可以做他的妻。
只是, 意识回笼的时候, 他的身体里, 似乎还带着大病初醒的酸软, 沉钝无力。
他惯性地伸手往身侧一揽,却揽了个空。
怎么连做梦都不让他梦见她了?
他眉头微皱, 有些不悦的睁开了眼睛。
崔君墨不耐的坐起身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这里是垣清苑的卧房。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念及此,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发现这幅身体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年轻。
所以,他这是重生了?
“窈窈?”他习惯性的又唤了一声, 音量微提。
却依旧无人应答。
崔君墨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他快步走到衣架旁, 抓起一旁搭着的常服, 往身上披。
窈窈......
窈窈去哪了?
他得去找她,然后告诉她,他和她一样, 有了如此离奇的重生经历。
门外的浦安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见到他醒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连忙躬身行礼:“侯爷!您醒了!”
四年了,他家侯爷重伤昏迷,药石罔效,就连太医都说,侯爷大约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今侯爷竟然奇迹般的醒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谁知,他话音刚落,崔君墨便焦急的问道:“窈窈呢?窈窈在哪?”
浦安躬身的动作一僵,不解的开口问道:“侯爷,窈窈是谁?属下……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崔君墨的脚步顿住。
“你跟了我这么久,”他声音低沉,目光沉沉的盯着浦安,“连自家主母都不认识了?”
浦安被盯得心头发寒,深深躬身:“侯爷恕罪!属下属实不知谁是窈窈......”
他跟在侯爷身边这么久,完全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还认识一个叫“窈窈”的女人,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禀:“侯爷,您尚未娶妻,我们侯府之中,并无主母啊!”
尚未娶妻?
崔君墨闻言,身形微晃,随即开口问道:“现在是哪一年?我躺了多久了?”
难道他重生到了还未娶窈窈的时候?
浦安不敢抬头,恭敬敬地回话道:“回侯爷,如今是永绥三十年,您已经昏睡了四年了。”
永绥三十年吗?
他昏迷了四年?
不对,窈窈嫁他的时候,是永绥二十六年。
时间彻底对不上了。
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崔君墨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一旁的桌案,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沈幼菱呢?”他喉间滚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现在在哪?”
浦安闻言,小心翼翼的反问:“侯爷……您是说大少夫人?”
崔君墨闻言,眼睛微眯。
浦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少夫人……她于昨日申时,病逝了。”
过世了?!
他的窈窈,过世了?
崔君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崔君墨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浦安的衣领:“你说谁过世了?!”
“浦安,你敢胡说八道!本侯今日活劈了你!”
浦安闻言,躬身辩解道:“侯爷明察,属下万万不敢欺瞒您!”
“大少夫人,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确实于昨日病逝了,府中人尽皆知……”
崔君墨闻言,猛地松开手,浦安踉跄了一步。
他自己也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床柱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没了?
他的窈窈,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
不对......不对!
窈窈明明没有嫁给崔明轩,窈窈明明嫁给了他!
明明在他身边好好的!明明还给他生了景哥儿!
明明他们相濡以沫了五十多年,明明他走在了她前头!
怎么一切都变了?
他的胸口有些闷,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