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 夜凉如水。
四更刚过,崔明轩便缓步登上了城楼。
他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旧氅,鬓边的白发散落, 风一吹, 便轻拂过他布满沟壑的脸颊。
如今他已经七十有一了, 脊背早已不复当年沙场驰骋时的挺拔。
此刻, 他佝偻着身子, 每走一步,都要向一旁的城墙借着力。
他登上城楼, 向外望去,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安静的伏在夜幕之下, 如同蛰伏的巨兽。
山的尽头, 是黑沉沉的天, 唯有一轮孤月高悬天际。
崔明静静的扶着粗糙的砖石,迎着风, 长久地望向远方, 一言不发。
西南边关早已安定,烽烟平息多年。
他当年领兵血战, 守住这道国门,而后几十年驻留此地,安抚百姓, 开垦屯田, 修筑堡垒。
如今镇守此地的将士, 自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早已不需要他这个垂暮的老者坐镇。
营中将士,大多只听过崔明轩的传说。
知晓数十年前, 是他以少胜多,击退来犯大军,保住西南千里疆土。
新来的士兵,偶尔远远看见城楼上白发老者,听老兵讲起过往的战事,心中满是敬畏。
一转眼,他把自己从京城放逐到这里,已经几十年了。
守城的将领也是换了一波又一波。
新来的守将,依旧会敬重他的威名,军中事务,但凡拿不定主意的,也都会前来问询。
可崔明轩心里清楚,这里早已不需要他了,只是离开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处。
“将军。”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崔明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
狄钧缓步走上城楼,手中提着一只酒坛。
他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年少时那张清秀的脸庞,如今也染上了风霜。
狄钧从母亲过世后,便前来投靠崔明轩,一晃也许多年了。
崔明轩待他如同子侄,狄钧心里,也一直将他如父亲一般敬重。
“崔叔,夜深霜重,您怎么又上来了?睡不着吗?”狄钧走到他身侧,将酒坛搁在城墙栏杆之上。
崔明轩淡淡应了一声:“嗯。夜里静,睡不着,上来看看。”
狄钧伸手,拔掉酒坛口的布塞。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夜色里散开。
他仰头对着坛口饮下一大口,随即把酒坛递向崔明轩:“崔叔,喝点暖暖身子。”
崔明轩伸手接过,举起酒坛,小口饮下。
烈酒入喉,灼热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肺腑,仿佛一团明火,熨烫了四肢百骸。
“京城那边,有信送到了。”狄钧轻声开口。
闻言,崔明轩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
狄钧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下午到的。驿使说,是崔府寄来的家书。”
崔明轩放下酒坛,伸手接过信。
信封写着:崔明轩亲启。
父亲和母亲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如今崔府当家的,是二弟崔明勒的儿子,崔元恺。
隔了这么多年,崔家已经极少会给他寄信了。
崔明轩指尖微微颤抖,拆开信封,借着头顶清冷的月光,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
信写得不长,通篇只说了一件事。
令韶太后,于景和十一年冬薨逝,逝后与先帝合葬皇陵。
寥寥数语,崔明轩却久久凝望着纸上的墨字,仿佛看了千遍万遍。
“她……”崔明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走得安详吗?”
狄钧轻轻点头:“送信的驿使顺带提了几句。说太后已病了许久,是在睡梦中去的,去时脸上还带着笑。”
崔明轩缓缓点头,低声道:“那就好。”
她如今多大年岁来着?
崔明轩在心底默算。
对了,她今年该六十八了。
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起这个名字,努力把年少的往事压在心底最深处。
旁人提起太后,提起皇城旧事,他都刻意避开,不愿细听。
可只这一句,尘封几十年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江水,奔涌而来。
那些本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还记得初见她的那一日,他跟着祖父去姜太傅府中拜访,彼时她还年幼,还在因为失去双亲,在假山后面哭鼻子。
他上前安慰了她。
往后数年,他陪着她走过整个青春。
再后来他们定了亲,交换了定情信物,只待她及笄便择良辰迎娶她入门。
那时他以为,他会护她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