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153章

    西南边境, 夜凉如水。

    四更刚过,崔明轩便缓步登上了城楼。

    他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旧氅,鬓边的白发散落, 风一吹, 便轻拂过他布满沟壑的脸颊。

    如今他已经七十有一了, 脊背早已不复当年沙场驰骋时的挺拔。

    此刻, 他佝偻着身子, 每走一步,都要向一旁的城墙借着力。

    他登上城楼, 向外望去,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安静的伏在夜幕之下, 如同蛰伏的巨兽。

    山的尽头, 是黑沉沉的天, 唯有一轮孤月高悬天际。

    崔明静静的扶着粗糙的砖石,迎着风, 长久地望向远方, 一言不发。

    西南边关早已安定,烽烟平息多年。

    他当年领兵血战, 守住这道国门,而后几十年驻留此地,安抚百姓, 开垦屯田, 修筑堡垒。

    如今镇守此地的将士, 自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早已不需要他这个垂暮的老者坐镇。

    营中将士,大多只听过崔明轩的传说。

    知晓数十年前, 是他以少胜多,击退来犯大军,保住西南千里疆土。

    新来的士兵,偶尔远远看见城楼上白发老者,听老兵讲起过往的战事,心中满是敬畏。

    一转眼,他把自己从京城放逐到这里,已经几十年了。

    守城的将领也是换了一波又一波。

    新来的守将,依旧会敬重他的威名,军中事务,但凡拿不定主意的,也都会前来问询。

    可崔明轩心里清楚,这里早已不需要他了,只是离开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处。

    “将军。”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崔明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

    狄钧缓步走上城楼,手中提着一只酒坛。

    他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年少时那张清秀的脸庞,如今也染上了风霜。

    狄钧从母亲过世后,便前来投靠崔明轩,一晃也许多年了。

    崔明轩待他如同子侄,狄钧心里,也一直将他如父亲一般敬重。

    “崔叔,夜深霜重,您怎么又上来了?睡不着吗?”狄钧走到他身侧,将酒坛搁在城墙栏杆之上。

    崔明轩淡淡应了一声:“嗯。夜里静,睡不着,上来看看。”

    狄钧伸手,拔掉酒坛口的布塞。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夜色里散开。

    他仰头对着坛口饮下一大口,随即把酒坛递向崔明轩:“崔叔,喝点暖暖身子。”

    崔明轩伸手接过,举起酒坛,小口饮下。

    烈酒入喉,灼热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肺腑,仿佛一团明火,熨烫了四肢百骸。

    “京城那边,有信送到了。”狄钧轻声开口。

    闻言,崔明轩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

    狄钧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下午到的。驿使说,是崔府寄来的家书。”

    崔明轩放下酒坛,伸手接过信。

    信封写着:崔明轩亲启。

    父亲和母亲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如今崔府当家的,是二弟崔明勒的儿子,崔元恺。

    隔了这么多年,崔家已经极少会给他寄信了。

    崔明轩指尖微微颤抖,拆开信封,借着头顶清冷的月光,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

    信写得不长,通篇只说了一件事。

    令韶太后,于景和十一年冬薨逝,逝后与先帝合葬皇陵。

    寥寥数语,崔明轩却久久凝望着纸上的墨字,仿佛看了千遍万遍。

    “她……”崔明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走得安详吗?”

    狄钧轻轻点头:“送信的驿使顺带提了几句。说太后已病了许久,是在睡梦中去的,去时脸上还带着笑。”

    崔明轩缓缓点头,低声道:“那就好。”

    她如今多大年岁来着?

    崔明轩在心底默算。

    对了,她今年该六十八了。

    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起这个名字,努力把年少的往事压在心底最深处。

    旁人提起太后,提起皇城旧事,他都刻意避开,不愿细听。

    可只这一句,尘封几十年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江水,奔涌而来。

    那些本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还记得初见她的那一日,他跟着祖父去姜太傅府中拜访,彼时她还年幼,还在因为失去双亲,在假山后面哭鼻子。

    他上前安慰了她。

    往后数年,他陪着她走过整个青春。

    再后来他们定了亲,交换了定情信物,只待她及笄便择良辰迎娶她入门。

    那时他以为,他会护她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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