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除夕, 宝华殿的宫宴依旧热闹非凡,但是沈幼菱却觉得寂寞的很。
她坐在大殿上,望着阶下的众人, 只觉得仿佛置身于红尘之外, 孤身一人, 空对这盛世烟火。
宴席过半, 她看向侍立的内侍, 吩咐道:“去告知陛下,哀家身子乏了, 先回凤仪殿歇息了。”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到御座旁, 低声向萧承安禀报。
萧承安闻言, 放下手中的玉杯, 担忧的看向沈幼菱:“母后, 可是有哪里不适?需要不需要传太医前来为您诊治?”
沈幼菱抬眸看向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无事。”
“只是年岁大了, 不耐这般喧闹,身子有些疲累罢了, 歇片刻便好,不需要兴师动众的。”
萧承安依旧放心,“真的无碍?若是身子不适, 您可千万不能忍着。”
“当真无碍。”沈幼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温声开口道, “今日乃除夕盛会,莫因哀家扫了众人的兴。”
萧承安僵持片刻,见她坚持, 只得缓缓点头,反复叮嘱宫人:“好生护送太后回殿,有任何问题即刻前来回禀朕。”
宫人躬身领命。
沈幼菱缓缓起身,宽大的凤袍曳地,从容的离开了大殿。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摇曳着暖黄的光晕,落在地面上,映出两道一长一短的身影。
曼冬紧随在沈幼菱身后,小心翼翼为她拢紧披风领口,轻声低语:“娘娘,天黑路幽,您慢些走,仔细脚下。”
沈幼菱颔首,目光悠悠的望向无边的夜色,眼底满是沧桑与怅惘。
夜风微凉,拂过她的眉眼,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旧事,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
岁月匆匆,弹指一瞬。
她忽然想起了巧娘,想起那个在母亲走后,一直将她视若亲女的女人。
如今,距离她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
彼时,她与先帝刚刚回京不久,恰好得以见她最后一面。
临终之前,巧娘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笑着看向她:“小姐,老奴这一生,能够伺候小姐数十载,已是功德圆满。如今,老奴终于可以安心的闭眼去找夫人和我那可怜的女儿了。”
彼时她站在榻前,泪流满面,心中万般不舍,却终究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纵是身居高位,手握荣华,也终究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之后,她亲自为巧娘主持了一场风光盛大的葬礼,送她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巧娘去后,身边陪她最久的人,便只剩曼冬了。
曼冬自幼便跟在她身边,忠心不二。这些年来,她不止一次心生怜惜,想为她寻一处良善的人家,让她安稳度日,不必困于深宫,耗尽一生。
可每一次提及此事,曼冬皆是坚定的谢绝。
“娘娘,奴婢不愿出宫。”曼冬每每总是眼神恳切的坚持道,“奴婢不想嫁人,奴婢这一生,只求常伴娘娘身侧,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人心各有执念,久而久之,沈幼菱便也不再强求。
宫宴的声音远去,宫道上唯有两人脚步声,伴着沉沉的风声,在空旷的夜色里轻轻回响。
沈幼菱步履缓慢,一路走,一路轻声絮语,像是在对曼冬诉说,又像是在独自追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曼冬,你可还记得,我与先帝成婚那日?”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曼冬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奴婢自然记得。”
那一日,可谓是兵荒马乱,她当然是记得。
沈幼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思绪仿佛被拉回数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我从前总不敢与旁人说,成亲之前,我其实一直是怕他的。选择嫁给他不过是想用他的身份,寻个庇护。”
那时,她刚刚重生,一门心思的想要退掉和崔明轩的婚事。
是以,当崔国公让她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便选了他。
“我想着反正他也醒不过来,我便与他一直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妇也挺好。”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笑了一声,随即又缓缓开口,“谁知成亲第二日,我刚睁开眼,便见他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彼时的崔君墨,尚且是沉稳冷肃的侯爷,周身自带凛冽的气场。
彼时的沈幼菱,被他这般沉沉的盯着,仓皇无措的鼻尖一酸,泪水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当时害怕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沈幼菱接着开口,眼底满是追忆,“可我一哭,他便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曼冬闻言,也跟着浅笑,轻声附和:“陛下那是心疼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