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菱微微垂眸,指尖轻抚了下披风,“还有一事,我如今想起,依旧觉得好笑又尴尬。”
她轻声续道,语气温柔,“那一日,他离开之前,让我等他一同前去给父亲母亲敬茶。”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身影,为了不给人话柄,她便决定独自前往荏慈堂给母亲敬茶。
谁知她刚去了不久,他便来了。
事后,他们随母亲前往正厅时,在母亲身后,他便与她说起了悄悄话,小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那时候,母亲听到了,还笑话他们来着。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原来先帝年轻时,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曼冬轻声道。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随即眼底的笑意又渐渐淡去。
“他这一生,为我破例无数,更是为我挡尽了世间风雨。”
说着,她的嗓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每当我遇到危险时,他总会出现。为了救我,他受了那么多的伤......”
顿了一下,沈幼菱眼睛泛红的继续说道,“如今想来,他身体不好,是不是也有我的罪过。”
曼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劝慰:“娘娘万万不可这般自责。先帝一生戎马,沙场浴血,满身伤病皆是为国为民所留,远远多于护佑娘娘所受的伤。”
“更何况,先帝享年七十六岁,福寿绵长,乃是世间难得的高寿帝王。他这一生定是无憾的,娘娘切莫再心存愧疚,苦了自己。”
沈幼菱静静听着,并无多言,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道理她都懂,可心结终究难解。
旁人只道先帝福寿绵长,一生圆满,可只有她知道,他是带着牵挂和不舍离开的。
他走得从容,却唯独放心不下她。
风声依旧萧萧,宫道悠长,两人缓步前行,一路追忆往昔,絮絮低语,将数十年的悲欢,一点一点的诉说在这寂静的除夕之夜中。
这一年,沈幼菱一直断断续续的病着。
自崔君墨离世后,她便心思郁结,常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太医日日前来问诊,汤药不离口,可终究医得好身疾,治不好心病。
当今圣上萧承安,至纯至孝,深知母后心中悲痛,每天下朝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奔赴凤仪殿,陪伴在她身侧,晨昏定省。
怕她烦闷,便时常命高旻和嘉懿前来凤仪殿承欢膝下,陪她说话解闷,盼着儿孙绕膝的温情,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伤痛。
可再多的温情,终究填不满她心底的缺口。
萧承安每每下朝过来看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便心如刀割。
他时长握着她清瘦的手,恳切的哀求着:“母后,儿臣已失去父皇,再也不能失去您。求您好好保重身子,再多陪陪儿臣,好不好,儿臣真的离不开您。”
他虽已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母后庇护的孩童。
沈幼菱闻言,心中亦是酸涩。
可她的心,早在去年,便随着崔君墨而去了。
如今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具勉强支撑的躯壳而已。
除夕已过,皇城梅林的万树寒梅,依旧迎风盛放。
大雪初霁,高旻与嘉懿一早便去梅林折了梅花,前来看她。
两人小心翼翼的将花插入瓷瓶中,摆放在软榻旁的矮几之上。
艳红的梅花插在素白的瓷瓶中,灼灼芳华,清雅动人,为死寂的寝殿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待两人走后,沈幼菱斜倚在软榻上,看着眼前的梅花出神。
今年,她已六十有八了,岁月很是善待于她,纵使年近古稀,她依旧眉目清雅,依稀可见年少时的风华。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如今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朦胧悠远。
曼冬小心的添了些炭火,垂眸看向榻上静静赏花的沈幼菱,见她神色平和,身上却始终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一阵心酸,却也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未过多时,殿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内侍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接着,萧承安一身常服,步履匆匆的走入了殿中。
这一年来,他每日必至,风雨无阻,早已成了习惯。
此刻,他快步走到软榻旁,俯身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沈幼菱微凉的手。
“母后。”他轻声询问着,“今日天寒,您身子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沈幼菱缓缓抬眸,目光温柔的看向眼前已年近不惑的儿子。
数十年光阴匆匆,昔日承欢膝下的稚子,如今早已长成沉稳坚毅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