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跟我耍小性子了。
昨天我出门前忘了把走廊的灯关掉,她就站在玄关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故意要让我记着。我就站在那儿听她说,等她说完后大概是要摆出生气的架子,但眉头一皱后又忍不住笑了。 」
浩一读到这里,忍不住把信纸翻了一面,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
「她给我设了门禁,说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到家。我那天跟你们喝酒喝到十点半,一路跑回来的。
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等我,手里捏着那本书,翻了好半天还在同一页,还在一个劲的打哈欠,我的心都稀里糊涂软了一半。 」
还有一次,信上写着:
「她最近迷上了学法语,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字母反复念来念去,我在旁边听久了都会念了。
她说你这么有天赋不如也学,我说不用,我会说爱你这一个词就够了。
她让我走开。 」
浩一每回读完信,都想往信纸背面写一行字:结婚了不起,有妻子了不起。
他知道澄大概会看到那句话,然后在回信里骄傲说不要太羡慕他,接着在下一封信里继续写那些暖烘烘的日常。
他这样想过几次,最终没有写。
不过澄的婚后生活也并非一直顺遂,在他们的感情生活里似乎是有一次吵了一架,很大的一架,几乎是要解除婚约。
那年冬天,澄在大阪生了一场重病。
是肺炎,烧了好几日不退,一个人在旅馆的房间里昏沉沉的。椿连夜从京都赶过去,她到的时候澄正烧得迷迷糊糊。
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听说那次病愈之后,本已有些微妙的婚约又如初了。
直到现在,澄都不太愿意多谈那件事。
浩一有一次在酒桌上试着问了半句,澄就垂下眼睫,把酒杯里的冰块晃了晃,说:“没发生什么,就是……她跟我说什么先把病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对于椿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还要选择他。
澄会说:“因为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你别不信。”
婚礼是在秋天。
椿完成学业后,他们立刻结了婚。
地点选在东京郊外一座老宅邸的庭院里,据说那是澄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别院。
庭院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还没完全红透,只在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绯色。那天的天气非常好,秋高气爽,阳光落在那些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
浩一坐在靠近前侧的位置,目光从仪式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一个人。
那人是澄的兄长,一条熏。
熏坐在亲属席中,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
浩一记得澄在婚礼前说的话。
“帮我注意一下我哥。”那时候澄刚从裁缝那里取回婚礼用的礼服,还没换下来,就穿着一件半旧的浴衣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整理袖口的一截线头一边说,表情难得有些紧张。
“万一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帮我看住他。”
浩一当时觉得这个要求荒唐至极,“你哥会怎样?冲上台来喊我不同意然后牵着新娘的手跑掉?他像是那种人吗?”
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如果是我的话……”
他顿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弄那截怎么也弄不平的线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再争取一次的。无论多难看、无论多丢脸。我不会管什么婚礼、什么体面。”
所以浩一真的照做了。
婚礼仪式进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熏。
仪式结束后,浩一终于找到了机会走到熏面前。
他端着酒杯,假装敬酒。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放心。”熏的声音不大,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今天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熏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小,住在一条本家的一间共用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双份的,书桌、衣柜、床铺、枕头……
那时很少有人能分得清他们,连椿也偶尔会叫错。后来有一段日子,澄似乎突然对这个“猜猜我是谁”游戏失去了兴趣。他开始往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上贴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条澄”。
他贴得并不牢,有时候字条的边缘微微翘起,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可他坚持贴。
有一回,他甚至偷偷往椿的背后贴了一张。
她浑然不觉,在廊下走了一整个下午。
是他看见了,走过去拍了拍椿的肩膀。
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