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椿简短地答道,没有多做解释。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她拢了拢手臂。
“收到澄的信了吗?”熏换了个话题。
椿愣了一下:“什么信?”
“可能还在来的路上吧, 从东京寄出总要些时日。那是澄……抓耳挠腮, 想了很久的情书。”
情书?
澄会写情书给她?
椿的第一反应是不太可能。
以澄那少爷心性,直来直去,但让他正儿八经地铺开信纸,写下那些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与他平日里那副姿态实在相去甚远。
况且他们上次在祇园分别时,话已说得那样开。
她抬眼去看一条熏,两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晕中再次相遇。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戏谑或玩笑的痕迹。
况且,就算澄真的写了情书, 他会告诉他的哥哥吗?
他们两兄弟的关系,似乎并未亲密到可以毫无芥蒂地吐露情感私事的地步。
还是说……此刻的一条熏,替他那个不擅表达的弟弟追她?
一条熏微微颔首。
“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椿不想再深入这令人费解的对话。
她微微屈身,找了个的理由,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走去。
一条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目送着那抹浅杏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融入那片暖黄的灯火与人声隐约的背景中,夜风吹动他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下摆。
半晌他垂下眼,从西装马甲的内袋里,又摸出了那个银质的烟盒。
打开,取出一支细长的纸烟,就着石灯笼的光用一支精致的镀金打火机点燃。
“嗤——”
猩红的光点再次亮起,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烟瘾,也不觉得抽上一根会对此刻心中的情绪有什么实质的缓解作用。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于他而言远不及处理一条家庞杂事务时所需的清晰头脑重要。
但他还是点了。
因为别人都是这样的,那些在宴会间隙离席透气的绅士,那些在书房处理完棘手文件后的父亲同僚……他们似乎都会在独处时点上一支烟,让袅袅的烟雾模糊面容,也仿佛能借此驱散些什么。
一条熏有着很深的从众心理。
在等级森严的华族社会,在错综复杂的政治经济网络中,表现得与周围环境一致,是最安全、最不易出错的选择。
无论是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兴趣爱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青灰色的烟霭在灯笼的光晕中扭曲升腾。
他想起早些时候,在东京本家的书房里澄那家伙难得一脸扭捏地蹭进来,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他放下手中的财政报告,主动问:“有事?”
澄的脸涨得有点红,眼神飘忽,吭哧了半天,才含混地说:“哥那个写信……该怎么写,才能显得嗯……有诚意一点?”
他当时就明白了。
只是平静地问:“写给椿小姐的,你让我帮你?”
澄更窘了,胡乱比划着:“就……就告诉她,那些衣服不是,就……反正你看着写,你知道的,别写得跟我平时说话似的,也别太肉麻。”
于是,他一条熏,在处理完家族事务的深夜,铺开上好的信笺,用他那一手公认漂亮而富有风骨的字迹,开始替自己那顽劣不羁的弟弟,构思一封给未婚妻的“情书”。
遣词造句需含蓄而矜贵,符合华族身份。情感流露需克制而真诚,不能过于轻浮。还要巧妙地带入澄的某些性格特质,以免穿帮……这简直比草拟一份外交文书更需斟酌。
此刻,他对着夜色,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对椿说过的话。
“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喜欢他给她写的情书。
夜凉如水,指尖的烟已燃去大半。
一条熏倚着冰凉的朱红柱,并未急于吸下一口,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青白的烟线袅袅上升。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心神却早已不在眼前的庭院景致,而是沉入了刚才与椿那短暂交锋后的回味与反刍。
说来惭愧。
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语。
他与成濑椿,真正面对面相见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像今夜在的聚会中偶遇,单独说上几句话,已是难得。
她对他保持疏离,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那么他自己呢?
一条熏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微苦的烟草气息在口腔和鼻腔弥漫开。
他的情感史,几乎是一片空白。
作为一条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