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从蟹壳青的天空飘扬落下。
偌大冰湖如一块碎裂的玉。
一阵朔风从身后呼啸吹过, 兰莳尚未回过神,已被这阵风推着,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迈出半步。
那个人……
“别砸了!都停下!不用砸了!”
宦官沈晦喝住了那些仍在埋头砸冰的宫人们, 拉着他们步步后撤, 退回至冰湖中央。
所有人怔然朝远处岸上望去。
雪沫飞扬,数十只雪狼在风雪里疾驰。
那些刚从冰湖里爬出来,还欲继续往湖中央去的军士, 接二连三被雪狼冲翻在地。
蓝衣文士在亲随的掩护下慌忙逃窜, 一匹极高大的雪狼却纵身一扑,将掩护他的人墙咬开一条口子。
尹涛惊得肝胆俱裂,再不敢回头, 一径往乱石深处狂奔。
风声雄浑,萧决策马逼近。
一双遍布血丝的怒目压在漆黑浓眉下, 他在颠簸中死死盯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人。
那日在长安蔺宅,命人压着兰莳下跪的人是他。
在裴期身边屡献毒计,欲除兰莳的人也是他。
足有三人高的长槊在青筋暴涨的手里转了一周, 臂肌隆起,萧决低吼一声猛然掷出——
后颈感应到雪刃的冰凉。
尹涛浑身血液凝冻。
鲜血喷溅的声音转瞬被风雪声吞没。
隔着满天飞琼乱玉, 小皇帝遥遥与他对上视线, 寒毛倒竖,心中陡然而生一种直觉。
她握紧了腰间印玺,眸色警惕。
“这个人, 是萧决吗?”她问。
四周的宫人们骇然后退,皇后也往小皇帝的身后挪了挪。
兰莳没有回答她。
狐裘领上的绒毛飘动, 围着清瘦小巧的下颌,她唇色浅淡,脸庞犹比飞雪更冷三分。
不对。
骨哨, 海东青,阿雪。
萧决给她骨哨,原来是为了让自己能找到她。
可他怎么知道裴期会将她带出长安?
如果不是因为笃定这一点,如果只是赌一个可能性,萧决花那么多时间熬鹰训狼,未免太过浪费光阴。
……他知道了。
兰莳望着那个弃马奔来的身影,漆发在剔透世界里狂舞。
她所隐瞒的,那个晦暗艰涩,浸在苦水里不见天日的梦……
天地消融在泪光里。
“谢兰莳!”
在她迈出僵冷脚步的同时,一个带着滚滚热气和巨大冲力的拥抱一整个朝她砸来,兰莳瞬间被一双力道极大的臂膀紧紧箍住,身体一轻,整个人凌空被抱了起来。
“你敢骗我——!!!”
萧决的胸腔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喝声。
兰莳被紧压在他炽热胸口,呼啸风声消失了,世界只有他震耳欲聋的声音。
“你明知道裴期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敢叫我等三年!!你是不是找死!!!你是不是真的想改嫁!!你简直——”
从咬紧齿关挤出的怒喝,仿佛要将人活吃进肚子里,吓得四周人纷纷后撤。
兰莳却听到他怒声里有一瞬的哽咽。
他一定也梦到了,兰莳轻轻喟叹一声。
下一刻,两个人中间传来婴孩的哭嚎。
萧决浑身一僵。
“萧定谋,”泪水渗进他的衣襟,兰莳轻声道,“我还不太会哄孩子,乳媪不在,你替我哄好她,好不好?”
那些一路上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担忧,在她清风流水般的嗓音里寸寸熄灭。
天地浩荡,山河壮丽。
都比不过千万人中寻得此生所爱。
萧决低下头,贪婪地嗅着她发间馨香,紧绷到极致的身躯渐渐放缓。
许久,他终于松开她,狐裘下,那个婴孩哭得脸蛋发红,好不可怜。
萧决抬手想碰,却发现自己满手血污。
想擦干净,可一路风尘仆仆,血雨腥风,身上哪里还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兰莳看着他手忙脚乱了片刻,最终,巍巍如山的男人俯下身,轻轻与那婴孩额头相抵。
哭声奇异地止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相似的眉眼间,依稀有着同样的讶然。
——这是他和谢兰莳的孩子。
这个认知浮上脑海,此时此刻,萧决才生出一种微薄的,身为人父的实感。
一刹那,那股在身体里呼啸的刀戟森森之气,化作汤汤春水,浸没过他四肢百骸。
萧决忽然想,就算自己此刻死在这里,大抵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君侯!”
岸上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