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路遥, 阿靖在最短的时间内,替玉鹊筹备好了路途所需的一应物件。
也就在这个时候,玉鹊终于回过神来, 紧跟在阿靖身后缠住不放, 反复追问——
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吗?
万一路上我遇见流寇怎么办?
要是钱花光了粮吃完了人在半途迷路了呢?
阿靖哪里听得了这许多啰嗦的话。
她倒是恨不得替玉鹊去,走着去都行,可惜裴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留在长安, 其实也同样危险。
“别磨蹭了快点去吧,去晚了少君打了败仗娘子可真要改嫁了!”
玉鹊被阿靖一把推出了家门。
牵着马,一路心情忐忑地赶到城门处, 玉鹊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因为,她根本就出不去。
“——除了有官署特许令牌的, 其余闲杂人等统统禁止出城……什么时候解禁?这得等上头通知,回吧回吧。”
一边是被赶回城中的寻常百姓,另一边, 却是出入自如的华盖宝车。
僮仆笑盈盈地向城门校尉递上沉甸甸的匣子,挑开一条缝隙, 满匣灿然黄金, 一辆辆高门大户的车架随之畅通无阻。
昔年长安兵乱的残局犹在昨日。
哪怕裴期兵强马壮,谁也不能担保他一定能胜,这些高门大户望风而逃, 纷纷出城避祸,欲等战事稳定之后, 再回不迟。
玉鹊见此情形,心中陡然一凉。
那些孤身远行的恐惧一瞬间荡然无存,她脑海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
她出不去了,那娘子怎么办?
昔日夜宴,她被醉酒后的裴匡随意赏赐给一个脑满肠肥的下属。
她都要认命了,眼前却伸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她拉入了一个兰香馥郁的怀抱。
“果真是个美人,正合我眼缘。”
雌雄莫辩的漂亮公子微微笑着,容光如玉,照着昏暗一室,没有丝毫狎弄之意。
“我若讨了你,你可愿意跟我回家,随侍我身侧?”
娘子免她身陷泥沼,委身他人。
可轮到她自己呢?
玉鹊眼眶含泪,正要落下时,耳畔忽有一阵清铃响过。
车帘一掀,一个剑眉冷峻的中年男人朝她一望。
“你是兰莳身边的那个女婢吧?过来,跟着我的车出去。”
犹如天籁响起,玉鹊抬头望去。
……是少君的父亲,萧夫人的夫君。
蔺玠见那女婢干脆利落地跟上,没有多问,满意地放下了车帘。
行至城门处,城门校尉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马夫递上装满黄金的匣子,那名校尉却抬手一拒。
“蔺公子,抱歉,大司马有令,蔺家人不能出城。”
马车内传来蔺玠犹带讥诮的嗓音:
“我一半残之身,只带五六个僮仆侍从出城去问诊,有何可惧?窦云,今日若是延误了我的病情,你就不怕你家中子侄,有一日问你讨他们应得的前程?”
这话一出,这位窦校尉霎时汗流浃背。
窦家正是关陇四大家之一,家中子侄不争气,前程都指望着窦夫人的提携。
蔺玠如此一说,他迟疑道:
“蔺公子言重了,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出去可以,只是,恐怕得唐突公子,搜一搜您和其他人的身。”
马车里沉寂了下来。
蔺玠自然知道那女婢出去是要做什么。
早在谢兰莳生产前,她担心生产不顺,提前做好了安排,无论当日情形如何,她都会让阿靖入宫,去讨一封清君侧的诏书。
有了这封诏书,凭萧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名望,凉州人心必定归附。
但若是搜身……
“先搜我吧。”
车帘外传来那女婢清凌凌的嗓音。
蔺玠一怔。
窦云只等这个台阶,玉鹊一开口,他忙不迭地挥挥手,让人将那女婢带去僻静处搜身。
蔺玠身边的几个僮仆面面相觑,也只得任由这些士兵里里外外地搜了个遍。
至于蔺玠,窦云不敢马虎,亲自搜了身,又重新替他寻了一辆马车,这才终于放心,允他们通行。
一去城门数里。
远到已看不见长安城的影子时,蔺玠才命人停车,打起帘子望向玉鹊。
“他们搜身绝不马虎,你藏哪儿了?”
天地皆白,风雪里,不知何时改换了发式的女郎,指了指自己垂落前襟的长辫,腼腆一笑。
玉鹊最善挽发,将衣带诏编在发辫里,是她方才情急之下想到的唯一办法。
蔺玠眸色一漾,颇有兴味地弯了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