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骁在前面寻到一处山坡,适合伏击,上有一间猎户留下的草屋,少夫人与小女公子亦可暂藏于此。”
“好。”萧决神色一沉,眼下不是叙话的时机。
他从兰莳怀里接过襁褓,另一手紧紧牵住兰莳,带着这一行人往韩摧所说的方向赶去。
一路跋涉逃亡,众人早已精疲力竭,纵然草屋简陋,只有刚烧好的热水,也令众人体温稍稍回暖了几分。
卫骁和韩摧见了兰莳,都面露喜色,似乎有一肚子话想同她说一样。
奈何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
于是两人只郑重向兰莳拱一拱手,便对萧决道:
“太白山的守军已经包围过来了,斥候估算,大约有八千余人。”
萧决微微颔首,又细说了些部署。
十一岁的小皇帝看向萧决。
他太高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小皇帝仍需昂首才能与他对视,但面对这个狼子野心的窃国之贼,她不想让自己显露弱态,失了周室子弟的尊严。
她道:“太白山守军至少还剩四千余人,不知征西将军此次带了多少人前来救驾?”
“征西将军?”萧决微微挑眉。
小皇帝镇定对答:“不错,朕已封萧据为秦公,领凉州牧,封你为平阳侯,征西将军——情况危急,将军就不必谢恩了。”
谢恩?
对面那张嚣张恣意的脸上勾出一抹笑,仿佛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不过,听这个小皇帝稚声稚气说着老成之语,也确实挺好笑的。
小皇帝被他一笑笑得大为光火。
裴期在她面前尚不敢如此放肆无礼!
这人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个更不讲规矩的乱臣贼子!
萧决回头看向兰莳:“我们这位陛下为何突然大封萧家?”
兰莳却没回答他。
放眼窗外,除了正疯狂挠门的阿雪,外面的人并没有她想象得多。
小皇帝淡声开口:
“阿姊生产之际,仍忧心朕的安危,朕心甚慰,故而特封萧家,命萧家入长安讨平奸恶——虽然,诏书并未能送到,但阿姊如此竭力相助,萧将军切不可辜负啊。”
握着兰莳的那只手蓦然一顿,萧决似有所悟。
她要的就是这个。
裴期奉天子以令不臣,她就要让萧家奉诏讨贼,名正言顺打进长安。
只要小皇帝愿意禅位于萧家,萧家为彰显仁德,绝不可能伤害她分毫,寻一处封地安置便是。
如此,便可两全其美,两不相负。
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办法……只唯独对她不好。
让她孤身一人,远赴长安,也让她噩梦重现提心吊胆,夜夜不得息。
萧决将自己的狐裘盖在她膝上,裹紧了些。
坐在榻上的兰莳却紧盯着他质问:
“那些不重要,萧定谋,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裴期出征才三日,前线没那么快分出胜负,你怎么能不惊动裴期,带着大军赶到这里?”
重逢的温情转瞬即逝,每说一句,兰莳的语气都更冷一分。
萧决仍面含笑意:“既是倾扬州全力的一战,我太翁和兄长怎能不来?前线有他们,你大可放心。”
“你叫我放心?”
兰莳甩开他的手,一双冷淡的眼难得生出薄怒。
“你带着大军绝不可能绕到裴期的后方,最多能带几十百余骑,我都算你厉害!萧定谋,你不是个生死自负的游侠,如今有多少人的前程性命指望着你,你如此轻率深入敌营,可有想过万一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即便能与刑常汇合,也才多少人?
以少胜多,终归险之又险,上兵伐谋,他这样冒险,绝非良将所为。
被兰莳甩开的萧决也不恼,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枯草,像逗猫似的逗襁褓里的婴孩。
他道:“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死了,还有我兄长,还有我兄长的儿子,陇西萧氏的名号不会断绝。”
“萧定谋!”
“你叫什么都没用。”
萧决将枯草一掷,抬眸瞥了韩摧和卫骁一眼。
这二人本就与萧决极其默契,见状心领神会,如两堵人墙移到萧决身后,挡住了那边好奇张望的帝后与宫人们的视线。
雪山深处隐隐军队的脚步声回响。
追兵离这里已不远了。
萧决两手撑在榻边,将眼前清瘦一圈的女郎笼在肩背的阴影下。
对上他那双深沉的漆目,兰莳意识到什么。
刚想将他推开些,继续说正事,萧决却已扣住她的后脑,偏头深吻而下。
炉上热水滚沸,盖过一切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