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青年动了动唇,发出嗬嗬的气声,似乎吐出了几个字。
裴匡在他身侧蹲下。
“是我……先看中她的……”
屋檐上的乌鸦被什么东西惊走,裴匡却并未在意,蹙着眉,凝神倾听他的话。
“你说什么?”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裴劭涣散的视线倏然一定,染血的齿关死死攀咬住了他父亲的耳朵。
鲜血淋漓,裴匡吃痛呼喊出声。
一旁的缇骑哪里料到这等场面,吓得连忙涌上来帮忙,阵势队形瞬间大乱,等第一支弩箭凌空飞来,穿颅而过时,一切已经太晚。
——裴劭是故意将他们引入这条窄巷的。
被射倒在地的裴匡抬起头,墙头上,一截红衣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阿靖粲然一笑:“他说,有人要来收你的命了。”
巷道两侧箭如黑雨,顷刻便将他们吞没,生死只在一刹那。
画面在白雾里模糊,裴劭呼出一口气。
想到昔日萧家在寿春以三千死士起事,看来这位靖娘子说她师从萧决,并不作伪。
“裴公子!裴公子!”
一跃而下的阿靖将尸堆里的裴劭扛起来。
“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娘子还说让你出城去送诏书,你这样如何送得了……”
裴劭咳了一声:“不行……大司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你我都出不了城,没了金吾卫,还有城门校尉……仅凭弓弩队,杀不出城……这诏书送不出去了。”
阿靖陡然变色。
她已经与娘子失去联系整整一个月。
如今娘子被裴期带出长安,安排好的裴劭竟然掉链子。
那还有谁能送出衣带诏,助少君名正言顺攻入长安?
数九寒冬,阿靖刹那满头大汗。
“……玉鹊可以吗?”
电光火石间,阿靖猛然扭头看向肩上的男人:
“她就是个在钟宅洒扫浇花的女婢,裴期再缜密,也不可能让城门校尉防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玉鹊吧!”
衣带诏事关重大,娘子的性命就系于此,除了心腹中的心腹,阿靖谁也信不过。
她只信得过玉鹊。
阿靖立刻从裴劭的怀里摸出衣带诏,嘱咐弓弩队将裴劭藏起来好好照顾,她转头就要走。
裴劭却死命拽住她:“不……行……”
“什么不行!明明就行!”
阿靖管不得这么多了,她一脚蹬开了裴绍,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钟宅,将来龙去脉告诉了玉鹊。
玉鹊愕然听着。
“我听说,裴期这一趟带了三万骑兵,七万步兵,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少君那边,早已被断绝良马,军资粮草都不及裴期,这一战胜负难断。”
阿靖握着玉鹊的手,分不清两个人到底是谁的手在抖,她道:
“娘子之前告诉我,萧家在凉州名望仍在,若有天子明诏,令他讨伐裴期,名正言顺,那些凉州部将未必不愿意做个从龙之功的忠臣,倒戈萧家,到那时,或许局势还能逆转——”
当然,兰莳让裴劭送出衣带诏,是想让萧决徐徐图之,一个一个拉拢。
而不是现在这样火烧眉毛的情况。
玉鹊怔怔张嘴:“你要我去送?我?”
长安之外战乱纷纷,白骨露于野,这一封诏书,却承载着天下大势的重量。
“只有你。”
阿靖两手重重落在她肩上:
“整个长安城,娘子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玉鹊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娘子的性命会落在她的肩上。
她不及阿靖能打,不及锦书聪慧,也不及沉鱼机灵,更不用提环绕在娘子周围,那些风采各异的名士。
除了能替娘子做些杂事,她百无一用,只是一个谁都可以取代的小女婢。
玉鹊呆愣许久,终于抬起手,从阿靖手里郑重接过那条细长的诏书。
钟宅风雪萧索,衣片飘飘摇摇,一如命运。
玉鹊将它捧着怀里,呆呆点头:
“我会送到的,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送到少君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