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若想求稳,攒下足够的家底再与裴期一战,至少还需三年时间。
三年。
正想着,呼吸忽而岔了气,兰莳蹙眉弓身,胸腔里骤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震动。
看着她抖若秋叶的两片薄肩,裴期轻轻替她顺气。
“长安天气太冷,对你身体恢复无益,明日你随我动身去太白山,那里松柏覆雪,景色很美,汤池也正适合你疗养,等你养好身体……你我就在那里完婚,之后再回长安,你便做我的尚书令,替我草诏,与我同议军国大事,你我之间,再无秘密,如何?”
那阵几乎要将她肺腑撕裂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耳畔嗡鸣,兰莳仍保持那个躬身的姿势不动,他听到她说:
“裴期,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搅动江山的执棋人,这天下的女郎一个个都像呆板棋子,都可随你欲望,由你摆布?”
一室暖意融融,裴期的眼神却一寸寸冷若寒霜。
他很想问她,那些梧桐树下谈经论道,共话理想的岁月,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但事已至此,不重要了。
无论君臣,无论夫妻,他都是她的天。
裴期将孩子搁在她枕边,淡声道:
“太白山虽不远,但也有段路途,好好修养身体,外头的人事……你多思无益。”
很快,兰莳便明白了他这番话中的深意。
车架载着她和阿虞从裴宅而出时,兰莳才知道,今日同去太白山的不只有她,还有宫中帝后。
风雪吹开车帘,兰莳朝外探看,浩浩荡荡的兵马仪仗的前头,赫然一道稚嫩单薄的背影。
街上行人的议论声飘来:
“……天子如此年幼,竟然要御驾亲征?”
“天子亲政都难,何况亲征?没瞧见旁边立的就是大司马的将旗吗?”
“大司马出征,这是担心后方不稳,这才假托天子亲征之名,将陛下带出长安而已。”
“也难怪,萧家军都打到陈仓了,谁不担心?”
“前些日子听说洛阳有动静,都说萧家军要打洛阳,大司马还调了十万大军镇守,谁知道竟然是声东击西!攻洛阳的是益州牧薛涉,出蜀地的才是萧家军!”
寒风卷着零星话语飘入耳畔。
兰莳微微睁大眼,乌发在朔风中狂舞,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薛涉怎么会去攻洛阳?
他在豫州哪里来的兵马?
还有萧决——
南山秦岭绵延起伏,如一只巨龙压在益州与长安之间。
蜀道何等艰难,光是粮草运输,就能将大军拖死,他怎么敢调十万大军出关?他拿什么打这一仗?
倘若这一战败了呢?
这两年积蓄下来的军费,就这么挥霍一空,扬州何以为继?
兰莳在疾风中扭头看向裴期的背影。
原来,他突然说要成婚,是因为这一次他要彻底击败萧决,一绝外患!
“雪霏霏,人将亡,衣翩翩,葬灞桥,潇潇大马走咸阳。”
长安街上的孩童们游走街巷,唱着一曲古怪童谣,在风雪中回响不绝。
裴期身旁的谋士细细一听,眉头紧蹙。
“霏”字拆作“非”,与“衣”字一合,可不就是个裴字?
“潇潇大马”更是直白,说的不就是萧家的骑兵?
这童谣,唱的赫然是裴氏将亡,萧氏入长安啊。
“大司马……”
裴期抬手阻拦了谋士的话头。
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回首一顾,街道两侧人潮涌动,黑压压的人头里,不知哪个是阿靖,哪个是裴劭。
昨夜,他要带兰莳出长安的消息传开,这些潜伏在长安的人纷纷有了动作。
但没关系,这一趟,内忧外患,一并除之。
车架乘着风雪,一路朝着陈仓的方向而去。
苍穹中的乌鸦却嗅到了血腥与腐肉的味道,逆着人潮,停留在一处暗巷。
守卫长安的缇骑乌泱泱挤满了巷子。
执金吾裴匡一脚踩在了长子裴劭的侧脸上。
“——大司马说你通敌叛国,与萧决里应外合,我还不信,今日一入武库,果然少了一大批弓弩,此贼子竟为我所生!说,你将那些弓弩给了谁?那些人藏在何地?”
这一脚踩得极狠,裴劭脸色涨得青紫,青筋迸起,只觉颅骨都要被他碾碎。
谁能相信,这是他的生父。
若非还没能查到那些弓弩的去处,他这个父亲只怕现在就已经一脚踢死他,好给自己和宠妾所生的孩子让道。
可即便如此……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世道法理如此,若违此道,就是不容于世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