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四合, 满城素白,天子离宫的消息传来,守在北门外的太学学子们精神一震。
就在一个时辰前, 他们听闻, 兼任太学五经博士的阮尚书郎阮秀,还有黄门侍郎孔宥、散骑侍郎桓玄,皆被廷尉府的人带走。
人人奔走相告, 满城震动。
百官公卿嗅到风雨欲来的征兆, 关起门来,与自家幕僚、宾客商议对策。
这些太学学子却接二连三涌向宫门,朔风里, 年轻稚嫩的脸被风霜吹得通红。
“阮仲茂何罪!天子被贼臣蒙蔽,为人臣向天子进言, 何罪之有!”
“孔元恕敢谏群臣之不敢谏,乃真名士!”
“我愿代桓叔旷受刑!”
“灭一人之言易,灭天下众口难, 即便罗织罪名,杀了一个钟兰卿, 此天下, 便能久乎?”
最后一人话音落下,守在北门外的卫士高喝一声:
“方才那话是谁说的!诽谤朝廷,给我拿下!”
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子推搡起来, 北门顷刻混乱一片。
永平里尽头的裴宅也同样忙乱。
“把炭火烧得再旺些。”
“这么点绢帛怎么够,再备一摞!”
“椒汤烧好了吗?拿个炉子煨着, 别凉了……”
哐当一声,不知是哪个女婢不慎打翻了铜盆,被裴期安排来照看兰莳的老媪叱骂:
“还不滚出去, 今日不许进来,长公子的嗣子岂容你在旁毛手毛脚地碍事!”
挨了骂的女婢泪汪汪地退了出去,一转身,只见风雪压梅枝,对面廊下,全长安城最好的医官早已在此待命。
女婢心中忍不住感慨:
如此盛宠,难怪令家中其他姬妾都如临大敌。
倘若真能生下一个小郎君,今后身份又该何等尊贵呀。
朔风拍打着窗牗,天地昏昏,兰莳视线模糊地望着帐顶,鬓发湿透,耳边一众脚步声杂乱交叠。
她想,可千万不能是个小郎君。
外面的军情传不到内宅,兰莳耳目闭塞,不知道长安之外战况如何。
但,若非局势危急,到了不允许有任何不稳定因素的地步,裴期怎会对阮秀这些手无兵权的文士下手?
时局至此……
他又岂会放过萧决的儿子?
产婆久不闻痛呼声,还以为产妇晕了过去,从锦被下探出头来,见她只是急急喘着粗气,将身下被衾攥得死紧,这才轻吁一口气。
心中又觉讶然,她接生过的产妇不知有多少,这么能忍痛的,还是第一个。
产婆道:“——夫人,痛就喊出来,可千万别忍着咬坏了舌头啊!”
裴期推门而入,一刹那,屋外寒风卷着雪粒涌入,搅散了室内凝滞浓郁的空气。
一旁的医娘喜道:“夫人莫怕,您夫君来了,夫人只管安心生,他在旁边守着夫人和孩子呢。”
话刚说完,那医娘笑意一凝。
从方才发动开始,至今没有喊一声痛的女郎,不知为何,忽而泪如泉涌。
那张苍白的脸被泪水冲洗,像一尾湿漉漉的,垂死的鱼儿,连挣扎的力气也稀薄得可怜。
满屋子的人如水分开,裴期穿过人群,快步行至她榻边,指腹拂过她额角迸起的青筋,眉头紧蹙:
“还要多久才能生下来?”
产婆答:“诶呦,贵人莫急,妇人生孩子哪有这么容易的?今日夫人动了胎气,未足月便发动,更是凶险万分,别说平安生下来,就连夫人的安危也……贵人放心,我等定会倾全力保住小郎君。”
裴期看着她惨淡如雪的脸色,心头如压铁石。
今日,他母亲渭阳君不知从何处听到风声,对兰莳腹中孩子的来历生疑。
一早便带着人闯进院子,命人压着她跪下,审问这个孩子的来龙去脉。
阿靖不在身边,兰莳从头到尾不发一语。
谁料跪了一个时辰后,兰莳腹内绞痛,竟然身下见红。
渭阳君自知不好,忙唤医师前来,自己却带着人回了东院,连遣人知会儿子一声都没有。
阿母简直荒唐……
裴期凝眸道:“孩子不论,保夫人无恙,我必有重赏。”
此话一出,旁边的产婆与医娘皆露出诧异之色。
一只细骨嶙峋的手从被衾下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犹带寒意的衣袖。
豆大汗珠从她额上滑落,迎上那双忍着痛楚的眼,裴期面色如渊,缓缓覆住她的手背。
“今日之事,过错在我,你若想向我问罪,先平安度过此劫再说。”
乌发铺满软枕,兰莳汗涔涔紧盯着裴期,几乎要扯烂他的衣袖: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