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定是尹涛在大司马身边使计, 否则如今局势大好,岂有撤军之理?”
中军大帐内,蔺遥身边的几个将官聚在帐中, 炭火炽盛, 影子落在帐上幽幽摇曳。
护军蒋肃饮了一口热汤,倾身细细分析:
“萧决势力初成,在兖豫二州尚不能迅速动员起一支大军, 且他最为精锐的鹰扬骑, 几经大战,马匹损耗严重,实力必定大大下降, 再加上大司马已下了蜀锦禁令,最大的军资来源被断, 他必定转攻为守,此时不出兵攻下冀州,更待何时?”
“说得没错。”
将军庞信目光炯炯, 若有所思。
“蔺都督镇守虎牢关已是立下大功,要是再攻下冀州, 斩杀尉迟朔, 大司马身边哪里还会有他立锥之地?定是因为这点,尹涛才煽动大司马,下这种命令。”
蒋肃攥拳恨声道:“大司马被佞臣所欺, 误国误民,即便我们此时书信相传, 解释情况,一来一去,要是贻误军机, 如之奈何?”
前锋护军徐穆环顾众人,却并未附和。
尉迟朔这个军功的诱惑力太大了。
拿下尉迟朔,主帅未来三公之位可期,他们这些将领,今后至少也是个二千石的四征将军。
现在撤军,就等于眼前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化为乌有。
他们岂能甘心?
帐外风雪呼啸,徐穆沉思片刻道:
“大司马深谋远虑,极善用兵,此时命我们撤回,一定是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局势,军中之事,以令为准,我等家眷尚在长安,只怕也盼着我们,不求立功,但求平安啊。”
提及家眷,众人眼中野心勃勃的火苗为之一定。
主位上的蔺遥,却抬起一双精明锐亮的眼。
“大司马行事,只求功成,不论手段,今若能取尉迟朔项上首级,便是不世之功,我一小儿尚有信心,诸位大将,有何可惧?”
此话一出,其他将官神色一震。
徐穆拢紧了眉头。
此行,大司马要他兼作监军,看好蔺遥,但此子的确有些本事,接连两场大捷,在军中已树立了几分威信。
再加上,蔺遥兵出虎牢关,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背军令,大司马也并未惩处他。
只怕……
徐穆的虎口无声圈紧了刀柄。
一阵狂风吹开帐帘,寒气夹杂着雪粒滚滚送来。
今夜月色如晦,蔺遥透过帘缝,见营中甲仗森列,远处林动如黑海,肃杀之气溢满大地。
昳丽少年唇角轻翘。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那些郁郁寡欢的名士恨余生短暂,他却恨此身生得太晚。
倘若他生得再早些,和大司马同岁。
是否就能登高一呼,与群雄逐鹿?
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出兵,将尉迟朔和萧决斩于马下?
是否……在谢兰莳眼中,他会是那个更与她相配之人?
蔺遥目光流转,这一瞬的绮思转瞬而逝。
他微抬下颌,心中想,一个女郎而已,他岂会因此与大司马心生间隙?
山河辽阔,他的心之所愿,是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一声狼嗥穿过风雪,隐约从寒谷深处传来。
萧决松开唇齿,骨哨垂落,悠悠缀在他汗珠未干的前胸。
下一刻,一头毛发雪白的银狼从阴影里倏然窜出,四蹄踏雪疾奔,扬起雪雾,转瞬便奔至人前,猛地一蹿,径直往人怀中撞去。
“——坐好,我允许你被摸了吗?”
萧决一掌抵住阿雪毛茸茸的脑袋,神色冷淡地将它往前一推。
身形巨大的银狼喉间发出呜咽似的呼噜声。
萧决不为所动,他右侧放着一盆结了霜的肉,但手却丝毫没有往那边挪的意思。
“太慢了,”他握着颈间的哨子,在银狼面前晃悠,“教了你多少次,不管在哪儿吹的哨,只要我吹了,一刻之内给我赶到,听懂没?”
银狼盯着那盆肉,不做声地甩着尾巴。
萧决抬手就是一巴掌。
“说话。”
又一声悲愤的狼嗥。
萧决拎着一个空木盆和阿雪一起回来时,卫骁正站在营地外,双手抱臂冷得跺脚。
远远见到萧决的身影,他忙抓起一旁的黑狐裘上前。
“君侯,去酸枣打探的斥候回来了,蔺遥没有撤军,不仅没撤军,还正拔营往冀州方向行军!”
话音落下,卫骁终于在自家少君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笑影。
自打攻下兖州,住进昌邑城的那一夜之后,不知为何,少君日渐沉默威严,鲜少再与他们嬉笑,无论何时,都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弄得底下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