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他放过孩子吗?裴期心中微哂,怎么可能。
倘若萧决今日兵败兖州,尚有回旋余地。
可他没有。
不止没败,他还连夺六郡,冷眼看着蔺遥向冀州出兵,固守兖州而不阻拦。
要么,他甘心养精蓄锐数年,来日再图关中之地。
要么,就是他假装坚壁清野,守昌邑不出,实则声东击西,已经率军分攻别处。
无论萧决选择了哪条路,萧家都已成大患。
他不可能允许萧决的嗣子活下来……萧决自己,只怕也做好了这个孩子活不下来的准备,不是吗?
裴期眼尾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寒意犹胜窗外风雪。
大争之世,血不可不冷,刀不可不利。
君王之道,岂容得下半寸温软心肠?
无论是他还是萧决,都一样。
一声凄厉痛呼拉回了他的神思,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反抓住他,将他手臂瞬间抓出道道血痕。
一阵血腥味扑来。
却不是从他身上而出。
“夫人!夫人!再使点劲,这口气不能松!再使点劲!”医娘在一旁高喊。
兰莳的脸上已没有分毫血色,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得连呼吸都弱了几分。
裴期看到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附耳过去,听到她气声道:
“你要杀……就像杀了浣若那样……也杀了我吧。”
裴期面色陡然一变。
生不如死的绞痛之中,有人在给她灌参汤,有人在替她揉小腹,兰莳却只把一双幽幽如鬼火的眼投向裴期。
仿佛在他这一瞬的暴怒中汲取到了某种快意,在看到他唇上血色褪去时,兰莳竟有些想笑。
“我今日……沦落于你手中……或许就是我的报应……是我将她推到你身边……她一定恨我,到死都恨我……所以,如今轮到我受此折磨……”
兰莳浑身发颤,猛然俯身呕出一汪苦水。
秽物溅了裴期一身,旁边的仆婢连忙跪在一旁擦拭,裴期却一动不动,目光灼灼,一把握住她瘦弱肩头将她摁回枕上。
那样的气势,几乎像要杀人一般。
一旁众人悚然一惊,哪里见过产房里有这样的场面。
“你觉得,我锦衣玉食养着你和这个孩子是折磨,千方百计将你接回府中免你一死,也是折磨,谢兰莳,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折磨。”
裴期接过女婢手里的参汤,辽东送来的老参,这一碗便价值千金。
他居高临下,修长手指握着勺子递至她唇边。
惨然的唇抿得死紧。
裴期眸如雪刃,嗓音森然:“张嘴,除非你想替天子送衣带诏的人全都被凌迟处死。”
恍若一道惊雷劈下,兰莳瞳仁颤动,他知道了,这么快。
此事意外而又不算太意外。
大司马权倾朝野,即便是徽音身边最信任的几人里,也仍有人会抵不住权势的诱惑,向他通风报信。
还没等兰莳来得及思索对策,身下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痛楚。
这一次她再难忍耐,仰起脖颈,倒入产婆怀中,喉间挤出凄厉的痛呼声,产婆和医娘们涌上近前。
裴期手里的参汤洒了大半。
“大司马——大司马!”
门外传来探子的呼声,裴期却仍盯着榻上汗如汤浇的女郎,太阳穴突突跳了跳,他霍然起身而出。
“跟阿靖接触过的人查到了吗?她将诏书交给了谁?”
探子躬身道:“还没有,但是,蔺家的窦太夫人来了,渭阳君正在与她下棋。”
天边苍云压低,风雪正急,等闲百姓也不愿出门。
长安城里的弄权人,却你方唱罢我登场,四方奔走,好不热闹。
天下攘攘,风雪拂面,一个转瞬间,裴期又成了那个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大司马。
“去看看。”
风雪盖过了脚步声,兰莳浑身脱力地倚在产婆怀中,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经了几次绞痛。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不肯让她睡去,她自己也不愿睡去。
可她太累了,太困了。
千头万绪的谋算织成一张大网,她混沌黏稠的意识却无处依凭,沉甸甸地,从间隙里向下滑落。
……
“谢兰莳,我可以信任你吗?”
“你去嫁啊,你嫁去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谢兰莳,我走以后,若真有人要你改嫁,你记得先问对方要我的尸首。”
“我有天下第一的夫人,自当万敌不侵。”
……
这一生的眼泪都好像要在此刻流尽。
在濒死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