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传来碗碟被人倾翻砸碎的声响, 裴期面不改色地跨出房门。
一只海东青掠过上空,他抬头一顾。
本该生在凉州的猛禽飞入长安……裴期凉薄地弯了弯唇。
“拿弓来。”
守在门外的护卫很快递上角弓。
男人挽弓定住,下一刻, 箭矢倏然飞出, 盘旋上空的海东青应弦而落。
周遭护卫赞叹恭维声不断,裴期的脑海里却是军报上与兖州有关的字字句句。
雍凉本是名将辈出之地,但萧家一门却是名将中的名将。
当年, 若非关陇四大家中的某些长辈与权宦勾结, 设计陷害,萧据的两个儿子绝不会那么轻易死在战场上。
裴期那时年幼,见讣告送来, 那些长辈洋洋得意的嘴脸,心中极为不齿。
如今却明白了他们的忌惮。
萧家不只是鹰扬骑所向披靡, 步兵更是悍勇无匹。
练兵手段在其次,究其根本,在于萧家治军清廉, 养兵用厚饷。
光是每个军士的军饷,就是其他军中的两三倍, 攻城略地, 更有重赏。
萧家如此倾全力养兵,军中上下,焉有不效死的道理?
所以……蜀锦不能不禁, 互市不得不闭。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削弱萧家军的战力。
裴期收回视线。
阶前兰圃凝着晨露, 不远处,女护卫红衣灿然,站在院中, 一双满怀敌意的眼灼灼投向他。
“阿靖,”裴期目光在她身上一落,神色淡淡,“她产期将近,饮食起居需得盯紧些,别由着她胡来,生产时若身体不济,不是开玩笑的。”
阿靖双唇紧抿。
想到那夜更深露重,娘子是如何被人押至牢狱,这几日又一直被禁足院中,层层甲兵看守,阿靖胸口便窝着一团火。
克制了再克制,她硬邦邦地刺了一句:
“娘子日日忧思过度,症结不除,我三言两语哪里劝得动?”
日光打在他深邃眉骨上,裴期刚刚才与兰莳不欢而散,闻言目光幽深,兀自冷笑了一下:
“劝不动就随她去,怀的又不是我的子嗣。”
阿靖睁大眼,见裴期抬脚便要走,她快步挡住他去路。
“——至少告诉娘子,你不会杀贺炀他们!”
裴期神色漠然:“军政大事,岂因一人喜怒左右,阿靖,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这算什么军政大事?杀不杀一句痛快话而已,”阿靖急了,语速飞快,“少君就从不这么啰嗦!”
一道凌厉的视线横飞过来,阿靖倏然噤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萧决将你救回来,免你忍饥挨饿,替你请师父教授武艺,早知今日,从前喂你吃的饭还不如喂狗。”裴期那双眼犹如寒潭。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靖干脆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那您就当喂狗了吧。”
抬起一张小圆脸,那脸上神色毅然,阿靖一把抱住裴期的小腿,嗓音铿锵。
“公子,娘子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经不住这样日日提心吊胆,何况马上冬天到了,更是难熬,少君不在她身边,没人盯着她吃饭,没人半夜给她暖脚,更没人在她不肯睡觉时把她扛走……”
裴期面如寒霜,脚下发力一挣。
阿靖却死命抱着:“实在不行,您让娘子和少君送几封家书也行,自从来了长安之后,娘子有时对着少君送的玉簪都能看一个时辰,若能见到少君寄来的家书,娘子一定能吃三碗饭……”
额角青筋迸起,裴期不轻不重地踢了阿靖的肩头一脚,终于将腿从她怀里挣出。
衣摆猎猎,卷着兰香消失于花圃尽头。
垂头丧气的阿靖钻进房内。
满地都是被兰莳扫落的碎盏,她脸上却并无怒容,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阿靖。
“从前觉得你愚钝,没想到我们阿靖是大智若愚。”
阿靖不明所以,她只知道自己没能向裴期讨到东西,心中挫败。
“娘子……”
兰莳岔开话题,问:“我说的地方,你找到了吗?”
阿靖神色振作几分,目视四下,起身站在窗边张望片刻,不敢掩窗,只一边谨慎观察,一边低声答:
“找到了。”
这三个字一出,兰莳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雪白的面颊似乎也随之恢复几分血色。
阿靖从未见娘子如此喜怒形于色,足可见这一次情况之险。
兰莳眸色漾动,无奈一笑:
“多亏当年宫中宦官与外戚沆瀣一气,为了便于卖官鬻爵,曾在宫中掘了一条地道,通往大司马府邸,长安兵乱后,知情人几乎都已经死了,地道荒废至今……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