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无暇揣摩他们的心情,接了狐裘随手一披,胸膛仍敞着,热气丝丝往外冒。
他凝眉道:“嗯,蔺子邈出兵冀州,必定也会提防后方,传令下去,定陶坚壁清野,做出守城的样子,别让他发现我们已经撤出兖州了。”
“是。”
跟在后头的卫骁又抬起眼:
“君侯,我听韩摧说,前几日蜀地送了个锦囊过来,说是少夫人走之前所留,还说,若用此计,可一战天下定,不知道写的什么,能否借属下一观?”
这事儿在他们这几个将官之中都传开了。
一战而天下定。
什么计策这么攒劲?
战靴踏过雪地,萧决扯了扯唇角:“观个狗屁,我烧了。”
卫骁一怔。
“她那个一战而天下定,定的至少是三年之后,三年,我去长安给她和裴期的孩子当阿父吗?她做梦,我还没那么大方。”
萧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番话。
谢兰莳早就料到裴期会掐断蜀锦这条命脉,也料到,蜀锦奢靡,非权贵豪族不能有,这种彰显身份的东西,历来屡禁不止。
锦囊中所列良策,要让薛涉和锦书借荆州水利之便,化整为零,高价走私蜀锦。
同时,以蜀锦为利,联络陇右的羌胡部落。
昔年萧太公任护羌校尉时,对待羌乱,既以武力清剿,又以重利招抚,迁徙羌人与汉族杂居,以农耕驯化。
虽然之后因朝廷财政不足,致使羌人屡降屡叛,萧太公还被宦官构陷通敌,削去官职。
但兰莳很清楚,萧太公与羌胡部落周旋半生,那些人有多少是敌是友,可用不可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对策不是一日而成。
每个与萧决同塌而眠的夜晚,她都将这些事反复在心中思量,斟酌。
那时萧决看不懂她的心事。
有时夜半醒来,感觉到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眼睫,他只觉得心头熨帖,像是有汩汩暖流,在无人处一点一滴涌进他心口。
他的妻子很喜欢他。
这原本是件令萧决无限得意之事。
今时今日,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却化作温柔的风霜刀剑,日日凌迟他的心脏。
——她明知道那个梦里的裴期会对她做什么。
但她相信他会保护她,因此,她愿意放手一搏。
萧决沉着脸撩开大帐的帐帘。
卫骁听到少君问:“明日往长安送朝贡的队伍是不是要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
萧决摘下颈上那枚小巧骨哨,将那枚哨子扔进了枕边的匣子里。
和前几次一样,匣子里都放了一枚他亲手所制的骨哨。
“把这个也一并放进去。”
谢兰莳给他三年的时间,但他却不能允许自己再拖延哪怕一刻。
冬月十五,骊山诸岭已蒙上素白,从关东驰来的快马穿过大雪,带着军报直奔大司马府。
裴期阴沉着脸,将送来的军报掷于地上,嗓音森然:
“他好大的胆子!”
内室立着几名亲信,虞恪小心翼翼拾起一看,也神色骤变。
“大司马不是传了军令让他撤军吗?”
尹涛上前扫了一眼,掠过几分惊诧之色,藏好其中一抹窃喜,忙上前道:
“大司马息怒,蔺将军如今已攻下了黎阳,若能直取冀州,也算立功一件。”
“立什么功?”兵曹尚书冷声驳斥,“他出兵冀州,致使洛阳守备空虚,倘若萧决真如大司马预判的那样奇袭洛阳,洛阳一破,雍州危矣,蔺遥就算打下冀州,也于事无补!”
尹涛假意扼腕叹息,内心深处,竟有几分阴冷的期待。
倘若萧决真的攻破洛阳,蔺遥就算是裴期的亲弟弟,大司马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蔺遥是必定要重罚的,但眼下裴期没功夫思考他的事。
以自己对萧决的了解,这个人行事乖张,剑走偏锋,他断了他的良马,拦下了蔺家的商船,兰莳产期又将近,萧决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往何处用兵?
嘈杂声里,裴期静静端详着洛阳与益州两处。
益州在长安之下,洛阳在长安之右,萧决若从兖州发兵,距离洛阳最近,但益州……
益州也不可不防。
必须分兵镇守,但如此一来,兵力必将分散。
“大司马。”
身后传来属官低低的声音:
“除了冀州的事,还有豫州……今年的汝南文会刚刚结束,那边送回来的消息,说萧太公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整顿豫州治安,全境太平,那些前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