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疏风骤, 长安遍地湿红。
晦暗天色下,城门缓缓开启,从轘辕关一路行来的朝贡车队风尘仆仆, 缓缓驶入未央宫内。
小皇帝在禁中听见了车轮滚滚声, 却并未见到送礼的使者。
掌管天子贴身宿卫的光禄勋冷冰冰道:
“陛下风寒未愈,不宜为了一个小小使者劳师动众,使者自有大司马安排官员接待, 陛下无需忧心。”
垂在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 小皇帝稚气面容却沉静如水。
“那就劳烦大司马了。”
“礼单与贡物,臣等已清查一遍,送至殿外, 请沈常侍查验。”
沈晦从光禄勋手里接过礼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待光禄勋带着羽林卫离开, 下一刻,沈晦身后传来了愤怒的摔杯声。
“滚出去!连这个也要偷听吗!”
那耳杯掷向站在侧殿门边的裴皇后。
十三岁的小姑娘额头被砸,白嫩的肌肤顿时红肿起来, 一旁宫婢吓得惶惶无措,就连沈晦第一反应也露出了不大赞同的神色。
皇后自己却只是摸了摸额头, 神色毫无波澜, 宛如人偶。
她忽而问:“她呢?”
小皇帝愤愤盯着她。
沈晦问:“皇后娘娘所指何人?”
“钟仆射。”皇后咬字分明,像颗脆生生的青梅,“她四日没入宫了。”
小皇帝咬紧牙道:“皇后何不去问你兄长?钟仆射已被你兄长下狱三日, 以她的身体,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空荡的宣室殿回响着她的这句话。
两个相差两岁的小少女, 一个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另一个无波无澜如泥塑木雕。
分明仆从簇拥,却又好像满殿空荡, 身后无人。
皇后沉默良久,转身踏出宣室殿。
外头的宦官正忙着抬送萧决送来的贡物,经过门槛时,盖子不慎碰落,露出箱子里叠放整齐的熏刀鱼。
皇后驻足看了一眼。
雍凉人爱吃江鲜的不多,记忆里,裴家只有一个人会做刀鱼。
“——嫂嫂认识一个天下第一聪明的女郎,她最爱吃鱼,阿瑜想要变聪明,就不能挑食,要多吃嫂嫂做的鱼呀。”
盖子阖上,扣住了回忆里的声音,成箱的贡物抬入禁中,小少女站在凋零的合欢树下遥遥目送。
会做刀鱼的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那个爱吃刀鱼的人,是否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呢?
钟馥下狱三日,消息蔓延开来,不止宫内,宫外各处亦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裴劭今日带着金吾卫巡逻长安城南,走在前头,听到身后几个缇骑闲聊。
“诶,你们说,钟馥当真在宫中行秽乱之事?同谁啊?宫中宫婢?”
“不会吧,钟馥迎送天子入宫那日,我就在旁边,看得真切,钟馥之貌,真是天下少有,他若是个女郎,天下英雄,何人不折腰?”
“我近日同人吃酒,倒听了个有意思的乐子,有人说,钟馥身量清瘦,这些日子,却不知何故小腹微隆,似有妇人怀妊之态,你们说,会不会真有这种可能……”
说到此处,几人哄然笑闹几声,明摆着不信。
天下岂有女郎怀着身孕,却还敢身披朝服,堂而皇之行走于宫闱明堂之上?
笑声渐渐平息,有人往道旁一瞥,看向门扉紧闭的太学。
“……听闻太学里的学子,因钟馥之事颇不安分,这几日可得盯紧些。”
“没错,最近抓细作抓得那么狠,到处风声鹤唳,这些学子真要闹出了什么乱子,大司马府定要重责。”
裴劭亦抬头一顾。
太学古槐成荫,秋雨时节,槐叶半黄,昔日的少年裴期也曾在某一株槐下论经,也曾为朝中不公之事愤然拔剑。
时移世易,裴期坐在了那个位置,也将太学里的学子视为愚昧稚子,也命人严加监管。
而他,却在想着如何营救昔日泾渭分明,从无交集的钟馥。
世事真是无常。
半月后,收到一封表文的裴期也如此作想。
“益州牧薛峤病卒家中,公子薛涉上表,自领益州牧,掌益州军政诸事。”
将表文一掷,裴期随手翻检着案上一件件给孩童准备的衣裳,弯唇道:
“兰莳,你说如今是否是攻打益州的好时机?”
他轻描淡写,说出足以令西北战火连绵的话,兰莳眼睫微颤。
“不是。”
裴期抬眼,这是她几日以来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可惜,并不是他想听的。
他笑道:“堂堂王佐之才的钟兰卿,也会睁着眼说这样的胡话?薛涉与萧决联手,一个倾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