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衣袖下的肌肤却毫毛皆竖。
“若是个小郎君,窦夫人必会想尽办法来夺,可若是个小女郎……就让她养在裴家如何?我没做过阿父,但如果是你的孩子,我或许会当得不错……”
他的嗓音愈发柔和。
残阳余晖被他倾覆而来的身影遮蔽,替他勾勒出一层血色轮廓。
“郁子慎临死前,与我也是这样的距离。”兰莳忽而开口。
落向她唇边的视线微凝,裴期缓缓抬眼。
“他看着我,然后,我用萧决赠我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睛,我看着他倒在雪地里,背上刺满了替我挡下的箭矢,我那时觉得,复仇真是一件没意思的事。”
兰莳自顾自道: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你说得没错,我留下来与你一道辅佐徽音,一道肃清万里,总齐八荒,或许是一条更好的路。”
裴期坐直了身,一双湛然如冰的眼无言地审视着她。
他本以为这话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当谢兰莳真的亲口说出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可能——
他在汝南平舆城外,见过她从马背上纵身一跃的样子,那种决然的信任与爱意,只需一眼,就无法忘记。
她不可能会舍下萧决。
裴期蓦然一笑。
“——大司马,钟仆射。”
门外忽而有脚步声传来,来人是一宦官,他道:
“陛下听闻大司马入宫,召大司马入禁中一见。”
剑眉微沉,裴期缓缓回头。
入禁中见天子?
哪怕他在长安内外有千军万马,禁中也是天子和宦官的地盘,他孤身入禁中,绝不算安全。
裴期道:“你去回禀陛下,天色已晚,宫门即将下钥,我久留宫中,不合规矩。”
宦官道:“陛下说,倘若大司马不便,就见一见钟仆射,当然,大司马若觉得不合适,那便罢了。”
内殿一静,裴期眉眼微动,心中拨云见日。
他能说不合适吗?
只要他还想用这个天子,想让天下人尊重周室正统,他就不能自己先轻慢天子,瓦解了天子的威严——至少明面上不能无礼。
这个小皇帝,果然不是个安分的。
裴期勾了勾唇角,眼底一片寒凉,起身欲走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大司马这就走了吗?”
“不留了,百官公卿还在大司马府内里等我议事,北边战事吃紧,子邈近日还上书,说益州新造织机千余架,扬州商船也在南北水域活动频频,这是在为大战养精蓄锐,不可不防。”
他回头一顾,轮廓在黄昏里模糊,只有一瞥似有若无的笑影。
“兰卿觉得,他说得对否?”
此话点到为止,沉默中,兰莳的背脊冷汗湿透。
然而面上却仍漾出一点笑意,她嗓音平和道:
“蔺侍郎年纪轻轻,的确是高瞻远瞩,难怪他虽为庶出,窦夫人却仍视他如亲孙,就连他想兼祧两房,过继我腹中之子为嗣子,窦夫人也并无异议——大司马有他辅佐,实是如虎添翼。”
四下一静。
方才在门外见到的那一幕,飞速掠过裴期的脑海。
前方的身影一动不动,兰莳只能感觉到一道冷若白刃的视线刮过她,良久,那人一语不发,抬脚离开。
她笑道:“大司马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