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热的时节,只要傍晚往渭水桥上一走,便可暑气尽消,有时,还能遇上学宫里的师长在岸边垂钓,这种时候,薛涉总是躲得最快的那个,生怕被揪住追问课业。
有一回跑得急了,薛涉还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他倒是没事,郁修却被他推进渭水里,浸了个透凉,一连半个月,郁修都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炎炎盛夏,也算消暑了,子慎要是不忿,改日去上林苑凫水时,你也推薛春阳一回。”
郁修轻嗤一声,撇开脸去,衣带缓缓的少年裴期轻笑着回头。
“兰卿,要和我们一起吗?”
渭水汤汤,一去不返,曾经相携出游的少年郎,今朝清渭浊泾,再难同流。
宫阙在夕阳里沉寂。
兰莳缓缓坐直,望着那个正把玩杯盏的身影,冷淡道:
“抱歉,孕中养胎,不好折腾,多谢大司马好意。”
转动杯盏的手指一顿,裴期眼帘低垂,好一个养胎,她总是有办法一句话就触动他的情绪。
他道:“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吗?”
“怎样?”
冷锐如薄冰的视线扫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如今还能遮掩,过几个月,等你日渐显怀,难道要带着这样累赘的身躯出入明堂?”
不料兰莳闻言反而一笑:
“年岁渐长,身材难免走形而已,我观大司马的叔父腰腹浑圆,连怀妊十月的妇人也不及他,照样位居三公,我又如何不能凭此身行走堂前?”
裴期拊掌笑道:“妙答。”
杯盏与书案轻碰,闷响一声,下一刻,一只沉劲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谢兰莳,你就是用这张嘴走遍长安,游说那些仍对周室心存妄想的人吗?”
久居上位发号施令的威压感迎面扑来,兰莳被他的力道带动,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探身,手指在书案边撑得泛白。
这完全是个受制于人的姿态,兰莳迎上他浓稠如墨的瞳仁,血液几乎一瞬窜上头顶。
他比梦里看上去更有攻击性了。
短暂的心悸后,兰莳反而镇定下来。
梦里,他敢将她纳入自己的霸府中朝夕相对,连军政大事也从不避讳她的耳目,耐心地看着她挣扎,自救,却从不阻拦。
那是他知道她没有反抗之力。
现在他截然不同的态度,恰恰证明,他的确受到了她的威胁。
“何须我来游说?你心里清楚,你既然竖起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帜,以周室正统的名义招贤纳士,招来的,自然会有心向周室的才俊。”兰莳冷眼道。
大周养士四百年啊,裴期微哂。
他知道迎立天子是双刃剑,但他欲图大事,不惧这点风险。
唯独没料到,谢兰莳竟敢以身入局,远赴长安,煽动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政党与他为敌。
那些人,自己是不敢出头的。
但有了钟兰卿在前头冲锋陷阵,他们若拧成一股绳,仍是个不可小觑的隐患。
裴期居高临下,冷睨着他掌下面庞。
莹白如兰花的肌肤,稍一用力,红痕尽显,她却眉宇沉静,束缚中仍竭力呼吸,不肯示弱分毫。
他了解谢兰莳,正如谢兰莳了解他一样。
对她,硬碰硬是绝不可取的。
“如果我说,我可以终生不称帝,一生只做周室臣子……兰莳,你愿意与我一道辅佐你的表妹吗?”
冷硬的细眉骤然一松,又旋即拧得更紧。
裴期道:“如今我都督中外军事,又录尚书事,兵权,政令,皆由我一人号令,未必非要走那最后一步,引来天下口舌声讨,说不定,反倒前功尽弃。”
裴期松开了桎梏着她的手,食指勾起她朝服前襟的绛红色缘边,缓缓摩挲。
骨节分明的指背不经意拂过锁骨,兰莳霎时睡意全无,浑身如弓弦紧绷。
裴期却好似并无旖旎之意。
他道:“这一趟,我从洛阳带回了许多兵乱中遗失的书稿典籍,阮秀他们,可以在太学里修书治学,我想过了,等明年开春,局势稍缓,或可在太学招收女学子。”
空荡的尚书台回响着他柔缓的嗓音。
裴期一点点捋平她衣襟上的褶皱,乌睫半垂。
“只是她们开蒙不够,你愿意替她们编撰书册,以便来日进学吗?”
“还有陛下,她这几年流落民间,吃了不少苦头,你留在宫中给她讲授经义,陛下必待之以师礼,待她长大,也有能力与我一较高下。”
日暮四合,未央宫匍匐于昼夜交替的阴影下,兰莳听到他低声问:
“可有替孩子取好名字?”
带着冷香的呼吸渐近,兰莳岿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