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如火舌燎过指尖, 蔺遥猛地收回手,火光电石的一刹,那只手竟有无处安放之感。
少顷, 蔺遥回过神来, 甩袖向眼前人作揖道:
“见过大司马,微臣以为大司马明晨才归,未曾出迎, 还望恕罪。”
“无妨, 是我故意让他们晚报了半日。”
孔雀蓝的衣摆拂过门槛,人影一动,殿门外的霞光漫了进来。
蔺遥没有抬头, 视线跟随着那双玄黑丝履而动,那人步伐缓沉, 威仪难言,一步步朝他逼近。
“自我走后,长安人心浮动, 回来之前,自然得先扫一扫家中的蛇虫鼠蚁。”
裴期随手从兰莳的书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 残阳下, 他眸色如一泓溪泉,冷冽如故。
蔺遥道:“这些日子,城中是抓了不少细作, 大多是尉迟朔那边的人……”
“我说的不是普通的细作。”
将手中竹简扔回书堆里,裴期扫过伏案而卧的清瘦文臣。
“执金吾同我说, 钟宅上下十余人,从仆役到膳夫,都很规矩, 唯独一个红衣圆脸的女护卫,连他们金吾卫都常常跟丢,也不知在长安城里乱窜什么——几年不见,阿靖倒是本事渐长,不是从前那个只知贪吃的小娘子了。”
竹简相撞的声音清脆,她一贯浅眠,按理来说,听见这动静早该醒了。
裴期盯着那张不辨真假的睡颜,身后的少年抬眼,不由得低声解释:
“妇人孕中易困多觉……”
“子邈读书万卷,我竟不知,如今连妇人怀妊的医书也颇有研究了?”
说这话时,裴期冷淡的唇角微勾,扯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蔺遥与他朝夕相对多年,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不悦之意,顿时头皮一紧,直起身解释:
“大母安排了七八个乳母老媪女医,在钟宅照料谢兰莳这一胎,每两日,她们就要向大母回禀一次,我偶尔去见大母,旁听几句,这才记下。”
裴期道:“窦夫人对她真是上心。”
“对孩子上心而已。”
蔺遥朝书案上的侧影一瞥,既是卖弄聪慧,又带了点故意警告的意味道:
“当初替我大伯迎娶陇西萧氏之女,正如今日庇护丹阳谢氏之女,大母要的只是这个孩子,只要孩子平安降生,谢兰莳这个人如何,大母不会插手,大司马尽可放心。”
这一点不用蔺遥多说,裴期也心知肚明。
窦夫人若不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她一介女流,今日在关陇几大家面前,也不能有这样的威望。
“出去吧。”他淡声道。
蔺遥唇边笑意微敛,一双脚竟没有第一时间动起来。
“子邈。”
书案旁放着此地主人用过的水壶杯盏,裴期敛袖抬手,注水声缓缓流淌。
内殿安静片刻,浮灰在霞光里漂浮。
“我将你从太仆迁至中书侍郎,你可有怨言?”
蔺遥连忙道:“岂敢,大司马留我在长安镇守,我没能守好长安,让谢兰莳钻了空子,大司马惩戒我理所当然,何况……中书侍郎乃清望要职,大司马之爱重,臣铭感五内。”
中书省负责起草皇帝诏书,常伴帝王身侧,参与机要,正是拿来历练未来丞相的位置。
明贬暗升,大司马仍视他为心腹之臣,他怎会不明白?
裴期微微颔首,就着兰莳的杯盏饮了一口冷茶,抬手挥了挥,蔺遥噙着浅笑退出门去。
出去之后才忽而醒神。
……大司马与谢兰莳二人独处一室,意欲何为?
未央宫霞光瑰丽,金瓦辉煌,风中却有骤雨欲来的草木腥气,今夜恐有风雨。
清瘦秀气的少年回眸一顾,神色复杂。
阮秀等名士入朝,虽平息了几分舆情,但也给长安添了许多不稳定的变数,这件事,他办得不好。
大司马心思深沉,未必真如表面上这般毫无芥蒂。
这种时候……他岂能再违逆大司马?
兰莳的眼睫动了动。
打从裴期进来之后,她听到两人的对话声,便已经迷迷糊糊有了意识。
但确如蔺遥所言,怀妊令她异常嗜睡,从前失眠多梦的毛病好似一夜全无,每日四五个时辰睡下去,犹嫌不够,身体全然不受她控制。
兰莳竭力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良久,终于有一线霞光涌入视野。
“——六月将至,长安就要热起来了,要不要搬去渭水南岸的那处宅子消暑?”
他嗓音噙笑,如春风中人。
兰莳睡意未消,半梦半醒,恍然间,竟有种光阴倒退五六年之感。
彼时,这样的对话不过稀松平常。
她畏寒怕热,学宫休假时,常去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