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春将逝, 风中柳絮纷飞,长安城在日影偏移中苏醒。
今日是天子践祚的大日子。
从永安里的蔺宅到未央宫,一路上清道戒严, 不见行人, 只有一众虎贲羽林行列肃然,护送着天子的法驾仪仗、礼官队列,浩浩荡荡行过长街。
朝晖下, 长戟寒光一闪, 沉寂数年的长安,似乎又依稀可见旧日帝阙的煌煌盛景了。
“——贺从事,起得够早的。”
跟在蔺遥身后的尹涛刚入蔺宅, 便见阮秀、贺炀一行人衣冠整肃,早早立于庭中等候。
尹涛眉梢一扬, 那双偏灰的眼酝酿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不对,如今应该叫贺尚书郎了,可惜, 以你在大司马身边的资历,今天子登基, 褒赏群僚, 贺兄怎么也不该屈居此位,倒叫我们这些后来者居上,真是惭愧啊。”
说罢, 尹涛回头一顾,与身后同僚目光相汇, 皆露出揶揄笑意。
大司马虽远在迁都途中,但雍凉仍在他掌握之下,因此, 即便钟兰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仍不会影响他们这些亲信功臣的官职封赏。
哪怕碍于天下清议,征辟这些钟馥党羽为官,也多是些清贵闲职,用来装点朝堂而已。
对阮秀这类自恃清高的名士,他们尚可一笑了之。
但对贺炀这几个司隶校尉府出身,却倒戈钟馥的叛徒,尹涛等人却是不齿的。
庭内梧桐正茂,洒下一地碎光。
贺炀站在光斑下,处事不惊,神色温和地一笑:
“官居何位,皆由陛下裁夺,此乃人臣本分,若为周室天子效力,纵微末小官也当尽心竭力,若非周室所赐,纵授九卿之尊,臣亦不敢领受。”
对面众人面色微变。
蔺遥雪亮的眸色蔑然一扫,心中微哂,好个牙尖嘴利的贺仲炎。
为周室天子效力?
倒是挺会给自己戴高帽的,到底是为了匡扶周室,还是为了追随钟馥跟大司马作对,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蔺遥讥笑道:“人臣本分,这话意味深长啊,当着群臣的面起这样的高调,贺尚书郎,你是觉得谁不守人臣本分了?”
即便早知道此人年少成名,不知谦卑为何物,阮秀等人也不由得被他激起一阵怒火。
还能有谁?
自然是昨日刚刚下诏,被天子授假节钺,封阳平候,录尚书事的大司马裴期裴长陵!
司隶校尉不够,大司马不够,如今还要录尚书事,凌驾于尚书台之上,名正言顺地掌控天下兵马和中枢大权,天下有几个这样的人臣?
他裴长陵真把自己比作霍光伊尹了吗?
见对面一片鸦雀无声,心中再是愤懑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蔺遥唇边笑意弧度愈发佻达。
大司马留着他们,不过锦上添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时值大争之世,没有兵马,这些清流名士的声名便如无根之萍,今朝有用便留,明朝用尽则弃而已……
“我来迟了,方才听你们聊起长陵,不知在谈长陵何事?”
一道雅正温和的嗓音从院门后传来。
这句话接着前头蔺遥那句挑衅,顿时令贺炀眼尾一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替身还需正主来制,纵然蔺子邈平日再口无遮拦,哪有兰卿骂人不带脏字的半分功力?
两拨对峙的官员纷纷循着声音而望。
蔺遥一听这声音,还没转头,脸先垮了一半。
“钟仆射的确是来得迟了,”蔺遥不阴不阳地开口,徐徐回身,“我们等在此等候天子沐浴焚香,更换冕服可以,等钟仆射换官袍恐怕说不过……”
说到一半的话停在了视线聚焦的刹那。
不只蔺遥,就连一向最厌恶钟馥的尹涛,也一时哑然忘语。
那人站在碎光下,目若澄潭,鼻若玉琢,进贤冠的缨带绕过她清瘦莹白的下颌,垂落在一身玄黑朝服前,人是黑白分明的清丽,风一动,那条冠带越发鲜艳,红得灼目。
这个人,风神秀逸,宛如玉人,眉宇五官——
与周遭官员格格不入。
分明就是个女郎。
满院目光汇集一身,兰莳却仿佛视若无睹,只微笑道:
“蔺太仆……哦不对,如今迁中书侍郎了,蔺侍郎说得对,实在是今晨房内闹了老鼠,耽搁了一会儿,还好没误大事。”
无人应答,一时只有风动梧桐,枝叶婆娑的沙沙声响。
之前她的装束还能遮掩一二。
但今日这一身过于肃穆利落的朝服,与她日渐柔和的轮廓对比鲜明,叫人难以忽视。
良久,有人惊惧出声:“钟……钟兰卿,你莫非……”
蔺遥身侧的京兆尹回头瞥了一眼,顿时有人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