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宵禁时分, 长安城闾里尽闭,卷着荼蘼花香的晚风穿过巡城的金吾卫,吹得钟宅门前的灯笼打旋。

    玉鹊抱膝坐在门槛前, 忽听头顶传来一道沉肃嗓音。

    “……别哭了, 钟兰卿没事。”

    从臂弯里微微抬头,玉鹊见到一只晒成小麦色的手,正握着一块绢帕, 递到了她眼前。

    迟疑片刻, 她垂下眼。

    “二公子怎么来了,”玉鹊用袖子蹭了蹭脸,小声道, “我知道的,蔺家下午派人来说过了, 娘子只是留在蔺家,商议迎太子继位之事,过几天就回来。”

    裴劭的手悬在半空, 僵僵的,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夜晚的长安城属于金吾卫, 他在这里, 没有人会进这条里巷巡逻,裴劭在她身旁坐下。

    “那,为什么哭?”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个人的身位, 想到身份之差,玉鹊略觉别扭, 往旁边缓慢地挪了挪。

    裴劭目不斜视:“我阿母知道你回了长安,她很担心你。”

    玉鹊顺着门槛唰地一下滑过来。

    “荀夫人身体可还安好?冬日膝盖还疼得厉害吗?”

    “不太好,”裴劭望着夜幕, 淡声道,“长安兵乱时,她在雪洞里躲了五日,大病一场,又为我的前程日夜操心自责,这些年,阿母大多数时间都在榻上养着,鲜少出门。”

    听了这话,玉鹊不由得抬头望了眼他的侧脸。

    二公子今年已二十有五,他的庶出兄长裴逊有他父亲铺路,早早入了征西将军帐下做副将,如今已有赫赫军功傍身。

    而身为嫡子的裴劭,却还在金吾卫替他父亲打下手。

    大好年华未立寸功,前程一眼就能望到头。

    命运真是不公,二公子可比那位庶出的公子厉害多了呀,玉鹊想。

    她道:“……蔺太仆不许我们钟宅的人随意出府,我不能去看荀夫人,不过,娘子教了我识字写字,我想写一封书函向夫人报个平安,二公子能否替我送信?”

    裴劭微微颔首。

    玉鹊忙叫来值夜的女婢,取了笔墨来,只是此处没有书案,玉鹊看了一圈,裴劭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见玉鹊神色微赧,他道:“我待会儿还有事。”

    玉鹊这才不敢再矫情,忙将绢帛搁在他背脊上,提笔落字。

    淡淡墨香间,羽毛般的力道拂过后脊,裴劭在黑暗中沉默地垂下眼。

    “你还是没说,你刚才为什么在哭。”他道。

    玉鹊笔尖一顿。

    “没什么,”她小声道,“就是觉得,娘子对我那样好,但这种时候,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当初若非娘子在宴上讨了她,她早就被裴劭的父亲酒醉后一时兴起,赏赐给他一个膀大腰圆的属下了。

    事后,裴劭的父亲反悔,想将她要回去,荀夫人却亲自登门,抚着她的发对娘子道:

    我女儿夭亡时,也正值豆蔻之年,她还如此青春,老物岂配?

    娘子一时心软收下了她,也从此与裴劭的父亲结了仇。

    裴劭道:“你侍奉在她身侧,照料她衣食住行,已经是帮忙。”

    “这算什么帮忙?”

    玉鹊神色颓靡。

    “你不知道,除了我之外,娘子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有用,只有我……”

    声音渐弱不可闻,夜里虫鸣阵阵,裴劭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我不会算账管事,不能一个人打三四个男人,更不会像沉鱼那样哄人开心,我能做的事谁都能做,娘子为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得罪一个位高权重的执金吾,一点也不值得,但娘子却说——”

    “如果只有能力出众,身份尊贵之人才值得被救,这世道未免也太污浊了些。”

    闻言,裴劭略有动容之色。

    但下一刻,他便听玉鹊轻叹一声:

    “为什么我不能替娘子生孩子呢?我要是能替娘子生这个孩子就好了,也算能替娘子分一点忧。”

    书函写好,墨香与那少女衣袖间的淡淡荼蘼香都飘远了,裴劭却仍坐着不动,默默将信装入信筒。

    还好钟兰卿是个女郎。

    她要是个郎君,那还得了?

    里巷寂静,钟宅门匾下的灯笼无风自摇,裴劭头也不抬道:

    “当初听闻萧兄与谢家二女公子结亲时,金吾卫里,几个羽林郎出身的同僚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更吓人的事还在后头——从前我便觉得萧兄胆识过人,如今更觉得,萧兄之勇,真乃平生仅见。”

    钟兰卿做郎君时,便与他们裴家的长公子有断袖传闻,现在知道钟兰卿是个女郎,大司马岂不是更势在必得?

    普天之下,敢顶着这么一个对手娶钟兰卿的人,真是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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